林昭苏醒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暗红色的篝火,火苗在夜风中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伤口已经用布条包扎好了,布条上渗着血,但血已经凝固了。
“别动。”
沈渊的声音从篝火另一边传来。林昭偏头看去,见沈渊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,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昏了多久?”林昭问。
“不到两个时辰。”沈渊把树枝丢进火里,“黑风寨的探子随时可能回来,我没法背着你走太远,只能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歇脚。”
林昭挣扎着坐了起来,环顾四周。他们这会儿在一处山坳里,三面是陡峭的土坡,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边,易守难攻。看样子是沈渊特意挑的地方。
“其他人呢?”林昭又问。
“都死了。”沈渊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,“斥候队三十一个人,出来的时候碰上黑风寨的马匪,打了半个时辰,活下来的就你和我。王老六被马刀劈开了半边脑袋,小石头胸口中了三箭,老董最惨,被马踩死的。”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,从军三年,什么惨烈的场面他都见过。但那是三十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,昨天还在一起喝酒骂娘的人,现在就全没了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嘴唇哆嗦着,最终只憋出一句话。
“狗娘养的黑风寨。”
沈渊没有接话。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给林昭一半,“吃了,明天早上我们得赶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大营。”
林昭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,干硬的面饼剌得喉咙生疼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然后抬头看着沈渊,“你都伤成这样了,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腿呢?”
“瘸了就瘸了,总比死了强。”
林昭盯着沈渊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你今天早上说的话,还作数吗?”
沈渊抬眼看他,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留一条命,给兄弟们报仇。”林昭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,往后,我就跟着你干。你让我往东,我不往西。你让我杀人,我就杀人。我要亲眼看着黑风寨那群狗娘养的,一个接一个,死在我面前。”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,投向火堆,火苗跳动着,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,就是承诺。
第二天天不亮,两人就出发了。
沈渊的腿伤比他预想的严重,刀疤脸那一刀伤到了筋骨,虽然他用随身携带的伤药做了简单处理,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。林昭也好不到哪去,胸口的伤虽然没伤到要害,但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沿着山脊线往东走。
黑风岭一带地形复杂,到处都是深沟险壑,稍有不慎就会迷路。沈渊在前世受过专业的野外生存训练,对地形有着天然的敏感度,加之这具身体原本就拥有斥候的记忆,辨认方向对他来说不是难事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沈渊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,在地面上摸了摸。
“怎么了?”林昭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有血迹。”沈渊指了指地上的几块暗红色痕迹,“看这样子,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,还没有完全干透。”
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看见草丛里、石头上,三三两两有血迹滴落的痕迹。这些血迹断断续续,一直往东延伸。
“是咱们的人吗?”林昭问。
“不清楚,但方向跟我们一致。”沈渊站起身,目光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看去,“往前走,也许能找到活口。”
两人沿着血迹追踪了大约两里地,翻过一道土坡,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幅惨烈的景象。
坡下是一片乱石滩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。从服饰上看,都是大燕边军的装束,有些穿着斥候队的轻甲,有些穿着步兵的皮甲。尸体身上的装备被扒得精光,连靴子都被脱走了,显然是马匪干的好事。
林昭脸色铁青,攥紧了拳头。
沈渊一言不发地走下土坡,在尸体中间穿行,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的伤势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给死人最后的体面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一个瘦削的身影趴在两块石头之间,身上全是血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“还活着!”沈渊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把那个人翻过来。那是个年轻的士兵,顶多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。他的胸口被马刀劈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,血流不止,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要害。
沈渊立刻撕开自己的衣物,按住伤口,用布条死死缠住,止血。
林昭也跑了过来,帮忙按住那个士兵的四肢。那士兵疼得直哼哼,眼睛半睁半闭,已经意识模糊了。
“水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沈渊把水囊递到他嘴边,喂了他几口凉水。那士兵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,总算清醒了一些。他看见面前站着两个穿着边军军服的人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沈渊的声音很稳,“你叫什么名字?是哪个营的?”
“我叫……赵三娃……虎啸营……步兵……”那士兵断断续续地说,“前天……营里遭了埋伏……黑风寨的马匪……好多人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“就你一个活下来了?”
赵三娃摇了摇头,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东边,“还有几个……往那边跑了……马匪追过去了……我不知道他们……还活着没有……”
沈渊站起身,顺着赵三娃指的方向看去。东边是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,地势高低起伏,适合藏匿,但也容易被围堵。
“林昭,你还能走吗?”沈渊问。
“能。”林昭咬着牙点头。
“那好。”沈渊弯腰把赵三娃扶起来,“我们往东走,把人找齐了再说。”
林昭看了看赵三娃的伤势,又看了看沈渊那条瘸腿,欲言又止。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帮沈渊一起把赵三娃架起来,三个人一瘸一拐地往东走去。
接下来的半天里,他们又陆续找到了七个活口。
有的是被人抛弃在路边的伤员,有的是侥幸躲过了马匪追杀、躲在灌木丛里不敢出来的溃兵。沈渊每找到一个人,都会先检查伤势,再做简单包扎,然后问清楚他们所属的营队和遭遇的情况。
这些人里,有斥候营的,有步兵营的,甚至有辎重营的伙夫。唯一的共同点是,他们都遭遇了黑风寨的袭击,身边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,只剩下他们自己侥幸活了下来。
沈渊把所有能走能动的人集中起来,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落脚,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干粮和水分给了他们。这些人大多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接过干粮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山洞里很安静,只有咀嚼声和压抑的啜泣声。
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士兵忽然摔碎了手里的干粮,狠狠砸了一拳石壁。
“狗娘养的黑风寨!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“拼?拿什么拼?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冷冷地说,“咱们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,就凭这几个人,去送死吗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“我没说算了,我是说别去送死。”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,其他人也纷纷加入,山洞里一片混乱。有人主张回去报仇,有人说先找大部队汇合,还有人干脆不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眼神空洞。
沈渊一直坐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
他在观察这些人。七个活着捡回一条命的溃兵,年纪最大的不到三十,最小的恐怕才十六七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、愤怒、绝望,但还留着一丝求生欲望。只要有一丝希望,这些人就不会放弃。
他等到争吵声渐渐小了,才站起身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看向这个带他们逃亡的斥候。
沈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然后缓缓开口:“你们想报仇,光靠拳头是不够的。黑风寨有三百多人,手里有马有刀,凭我们几个,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那个砸墙的士兵梗着脖子说: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!我三个兄弟都死在他们手里,这个仇不能不报!”
“当然要报。”沈渊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砸在石板上一样清晰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?”
“对。”沈渊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,“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,距离最近的驻军营地有一天半的路程。黑风寨的马匪在这一带活动频繁,随时可能发现我们的踪迹。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跟他们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是,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线走,绕过黑风岭,穿过这片丘陵,就能抵达虎牢关。虎牢关驻军有三千人,只要到了那里,我们就安全了。到了那里,我们再想办法重整旗鼓。”
“重整旗鼓?”那个瘦高个儿眼睛一亮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了,报仇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沈渊放下树枝,目光坚定,“黑风寨欠下的血债,迟早要他们还。但在那之前,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队伍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斥候,看着他平静却锐利的眼神。这个人今天刚刚杀了两个黑风寨的马匪,瘸着腿走了几十里路,找到他们每一个人,给他们治伤、分干粮。他没有跟着一起骂黑风寨,没有鼓动大家去送死,也没有说什么空话大话。
他只是告诉所有人,往哪走,怎么走,走到哪里就安全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但对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来说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那个摔干粮的士兵沉默了半晌,猛地站起身,单膝跪在沈渊面前,“我叫刘大柱,虎啸营步兵,刚才是我嘴贱。你说得对,我不应该拉着兄弟们去送死。从今天起,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。”
瘦高个儿也站了起来,对着沈渊拱了拱手,“我姓张,叫张铁,斥候营的。你救了我一命,这条命就交代给你了。”
另外四个士兵互相看了看,也纷纷站起来,跪在沈渊面前。
只剩下赵三娃,他伤势太重,躺在地上动不了,只能勉强抬起头,用虚弱的声音说:“我……我也跟着你……只要你不嫌弃我这条命贱……”
沈渊弯腰把他扶起来,替他把身上滑落的布条重新绑紧。
他站起身,看着面前这七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一个一个把他们扶了起来。
天边最后一缕夕阳落了下去,暮色笼罩了整片丘陵。
山洞外,远处有狼嚎声传来。
沈渊朝外面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黑风岭的方向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个数。
黑风寨,三百一十二个人。
一个都不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