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侯萧衍的大营扎在青州以北三十里的望云坡,连绵数里的军帐如一片灰白色的蘑菇,在春日萧瑟的原野上铺展开去。
沈渊带着两百名铁血营士兵抵达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营门前值守的哨卒远远看到这支队伍,立刻警觉起来。一个穿着皮甲的伍长抽出半截刀,厉声喝道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沈渊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斥候营校尉沈渊,奉黑风寨战后军令,前来投效侯爷。”
那伍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又扫向他身后的队伍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。眼前这两百人虽衣衫破旧,但队列整齐,站姿笔挺,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与寻常军卒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。
“等着。”伍长转身进了大营,片刻后带着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出来。
那文吏手里捧着一卷册子,走到近前,目光先在沈渊身上停了一停,才开口问道:“你就是沈渊?打下黑风寨的那个?”
“正是。”
文吏翻开册子,提笔记了几笔,又道:“侯爷已接到战报。你带来多少人?”
“两百整。”
“都登记造册吧。”文吏朝身后的几个书办招了招手,“姓名、籍贯、从军履历,一样不能少。”
沈渊回头朝队伍做了个手势,身后的士兵们立刻按队列次序依次上前。文吏在一旁看着,脸上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。他在军中多年,见过无数队伍,但像眼前这般秩序井然、没有半分喧哗的兵卒,实在少见。
一个时辰后,登记完毕。文吏收起册子,对沈渊道:“侯爷正在中军帐议事,你先带人在东侧的空地扎营。明日一早,侯爷要见你。”
沈渊抱拳称谢,带着队伍往东侧走去。
当晚,铁血营的营地最先扎好。两百人分作二十个小队,帐篷排列整齐,火堆按照规定距离挖好坑位。沈渊没有搞特殊,他的帐篷和普通士兵的大小一样,只是多了一张简易的木桌。
他坐在桌前,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着地图,标注着望云坡周边的地形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,每到一地,第一时间绘制地形图。
正画到一半,账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人。”赵二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“有人来了,说是侯爷麾下的将官,要见你。”
沈渊放下炭笔,起身出了帐篷。
营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铁甲的汉子,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粗犷,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。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亲兵,个个面色倨傲。
“你就是沈渊?”那汉子上下打量着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,“我是侯爷帐下牙门将周奎,听说你打下了黑风寨?”
沈渊拱了拱手:“不敢居功,全赖麾下将士用命。”
周奎哼了一声: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不过我听说你只有两百人,怎么打下黑风寨的?别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?”
这话一出,沈渊身后的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,几个性子暴的已经握紧了拳头。
沈渊抬手止住身后的动静,脸上神色不变:“周将军若是有兴趣,改日沈某可以详细说说战况。今日天色已晚,营中简陋,不便招待,还请将军见谅。”
周奎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咧嘴一笑:“有点意思。明日侯爷召见,你最好也像今天这样会说话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身后的亲兵们也跟着呼啦啦离去。
赵二虎凑到沈渊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这人来者不善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渊淡淡地说,“军中派系复杂,咱们是外来户,有人不服是正常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战功说话。”沈渊转身回了帐篷,“这是乱世,只要你够强,谁都得低头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渊被叫到了中军大帐。
宁远侯萧衍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面容清瘦,留着一缕长髯,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锦袍,看起来不像是个统兵的将军,倒更像个读书人。但沈渊注意到,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来时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帐中两旁站了七八个将领,周奎也在其中,正用玩味的目光看着他。
沈渊上前几步,单膝跪地:“末将沈渊,拜见侯爷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衍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我看了你的战报。黑风寨地势险要,寨中匪徒有六百余人,你以两百人攻下,斩杀匪首刘黑虎,自身伤亡不到三十人。说说,你是怎么办到的?”
沈渊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萧衍:“侯爷容禀。黑风寨虽地势险要,但匪徒松散,防备不严。末将先派人混入寨中,摸清了他们的作息规律和布防情况。而后分兵两路,一路佯攻正门吸引注意,一路从后山悬崖攀上去,趁夜突袭。匪徒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,刘黑虎在混战中被末将亲手斩杀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后山悬崖?那地方怎么爬得上去?”
萧衍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:“后山悬崖陡峭,你的人是怎么办到的?”
“回侯爷,末将让他们用绳索相连,先派五个身手最好的攀上去,在上面固定绳索,下面的人再依次上来。只要夜黑风高,动作小心,并非不可能。”
萧衍慢慢点头:“好计策。胆大,心细,不拘一格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战功我已经记下了。斥候营校尉的职位委屈你了,从今日起,你升为牙门将,依旧统带你那两百人,直属我中军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周奎第一个站出来:“侯爷,这恐怕不妥吧?牙门将虽是杂号,那也是将领。他一个刚投效过来的,连军龄都不足半年,一下子就提拔成牙门将,弟兄们不服啊!”
“是啊侯爷,”另一个将领附和道,“周将军说得有理。这小子不过打下一个山贼窝子,算不得多大的功劳。让他当个军候也就够了,牙门将未免抬举他了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沈渊,似乎在等他的反应。
沈渊心中雪亮。这是萧衍在试探他,看他如何应对这些质疑的声音。他要是表现得太软,以后在军中就立不住脚;要是表现得太过锋芒毕露,又容易招来更多的敌意。
略一思索,沈渊上前一步,朝那些反对的将领抱了抱拳:“诸位将军说得对,沈某初来乍到,寸功未立,确实不该骤然提拔。末将斗胆,请侯爷收回成命,容末将先在军中立下几桩实打实的功劳,再提拔不迟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给了那些反对的将领台阶下,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萧衍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:“你还真想推掉?”
“末将只是觉得,军中以功论赏才是正道。若因末将一人破坏了规矩,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。”
萧衍哈哈一笑:“好。你这份心思,本侯记下了。”他转向众将,“那就依你们所说,暂不升牙门将,先让他当个军候,仍旧统带本部人马。等他再立了战功,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众将这才无话可说,一个个抱拳退下。
沈渊跟着离开中军帐,刚走出几步,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
回头一看,是周奎。
周奎走到他面前,脸上的笑容比昨晚和煦了几分:“小子,有骨气。刚才在帐里你要是接了那个牙门将,我周奎第一个跟你过不去。但你主动推掉了,说明你这人不贪,有分寸。”
沈渊笑了笑:“周将军谬赞了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周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,这乱世,有本事的人总能出头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,军中有些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,你自己多加小心。”
说完这句话,周奎转身走了。
沈渊望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回到营地时,铁血营的士兵们已经用过早膳,正在操练。赵二虎带着他们在草地上练习格斗,喊杀声震天响。看到沈渊回来,赵二虎立刻跑了过来:“大人,怎么样?”
“军候。以后咱们直接归侯爷节制。”
赵二虎咧嘴一笑:“军候也行啊,至少比校尉大了一级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刚才我听人说,那周奎是侯爷的老部下,在军中很有威望。他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,反倒提醒了我一句。”沈渊看着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们,“告诉弟兄们,从今天起训练加倍。咱们要在青州站稳脚跟,光靠嘴皮子不行,得靠真本事。”
就在这时,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沈渊循声望去,只见十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正围着几个铁血营的新兵,推推搡搡的。领头的那个正是昨晚周奎带来的人之一,此刻正揪着一个铁血营士兵的衣领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老子刚才跟你说话,你聋了是不是?”
那个被揪住的士兵咬着牙,没有还手,但眼神里满是怒火。
沈渊快步走过去:“怎么回事?”
那将领看到沈渊,松开手,冷笑道:“你的人不懂规矩。老子过来问你们是哪部分的,这小子居然敢不理我。”
沈渊看向那个士兵: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那士兵低着头:“大人,他问话的时候我正在练刀,没听见。”
“听见了!”那将领吼道,“老子看你是故意装聋作哑!”
沈渊深吸一口气,走到那将领面前,目光直视着他:“这位将军怎么称呼?”
“老子姓张,单名一个胜字,侯爷帐前亲卫队的队率。”
“张队率,”沈渊的语气很平静,“咱们刚到侯爷麾下,人地生疏。弟兄们不懂规矩,冲撞了你是他们的不对。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他这话说得极为客气,连赵二虎都愣住了,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渊。
张胜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软,愣了一愣,随即更加嚣张:“赔不是就行了?老子告诉你,你的人得罪了我,就得付出点代价!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让他跪下,给我磕三个响头,这件事就算完。”
沈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他走到张胜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,压低了声音:“张队率,我给你脸,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。但你要是给脸不要脸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张胜的脸色变了:“你敢威胁老子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沈渊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“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怎么打下黑风寨的吧?六百多人,我说杀就杀了。你觉得你这十几个人,够不够我杀的?”
这话一出,张胜身后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惧色。黑风寨的事他们都有所耳闻,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是好惹的。
张胜的脸色青白交替了好一阵,最终恨恨地一甩手:“你给我等着!”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二虎凑上来:“大人,这可是侯爷的亲卫队,得罪了他们,以后怕是不好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渊看着远去的张胜,目光冷冽,“但有些事,不能退。今天退了这一步,以后我们的日子会更难过。”
他转身看向操场上那些目光灼灼的士兵,声音洪亮起来:“记住了,我们铁血营的人,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谁要欺负到我们头上,那就让他尝尝我们的刀是什么滋味!”
“是!”两百人齐声应道,声震四野。
沈渊回到帐篷里,拿出地图继续研究。他在黑风寨的地形图上画了几个圈,又在旁边标注了一些新念头。青州以北二十里处有一条河,河水湍急,两岸是陡峭的山壁,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再往北就是云河城了,那里驻扎着一支割据势力,兵力约莫三千人。
萧衍之所以在望云坡扎营,恐怕不是为了休整,而是要图谋云河城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他在军中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