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密林深处,泥泞的山道上弥漫着腐败的落叶气息。苏尘趴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灌木丛里,雨水顺着树叶间隙砸在他背上,浸透了破旧的皮甲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百步外那条蜿蜒的山路。
三天前,斥候队长赵拓接到了探查敌军动向的命令。风啸关以东一百二十里的青石岭,据说有北燕铁骑出没的痕迹。苏尘记得很清楚,赵队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苏,这一趟跑完,回去哥请你喝酒。”
可现在赵队长就倒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。
喉咙上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,血已经流干了。
苏尘闭上眼睛,把脑海里那副画面死死压下去。他逼迫自己重新睁开眼,继续盯着那条山路。雨幕里什么都看不真切,但他知道那些杀人的人就藏在某个地方,等着下一个猎物出现。
一个多时辰前,他们沿山道搜索时遭遇了伏击。
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,第一轮就带走了走在最前面的老陈。苏尘听到箭簇入肉的闷响,看到老陈胸口多出三根箭羽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。接着是马成、胡三刀、二狗……他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队友一个个倒下,那些平日里粗糙的笑骂声还在耳边回荡,转眼间就只剩下雨水和死亡的气味。
赵拓把他推下了山坡。
“走!”
这是赵队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苏尘滚下泥泞的山坡时,听到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。他不知道赵拓杀了几个,他只知道自己爬起来拼命跑,身后的追兵像阴魂不散的饿狼,始终咬着他的尾巴。
他一直跑,跑进这片密林,钻进这丛灌木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躲进自己的巢穴。
苏尘攥紧了手中的横刀。
刀身上还沾着雨水和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他想起出发前赵拓还笑话他刀磨得太勤快,“小子,刀磨太快了反而容易卷刃”。那时候大家都笑了,连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徐哑巴都咧嘴露出一口黄牙。
现在他们都死了。
苏尘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,但他用力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,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。他不能哭,这片林子里的豺狼嗅到泪水的气味会更加兴奋。
雨声忽然变小了。
苏尘的心猛地揪紧。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确实在减弱,但这不是让他在意的。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声音——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在靠近。
苏尘缓缓把横刀横在身前,身体紧贴着地面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他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,但他尽力让呼吸平稳下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下,两下,三下,踩在积水和落叶上,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声响。
一个人。
只有一个人。
苏尘在心里默数着距离。对方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,脚步轻得几乎和雨声融为一体,如果不是这场雨及时变小,他根本不可能发现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对方是从他背后摸过来的。
也就是说,他自以为安全的藏身处,早就暴露了。
苏尘咬紧了后槽牙。他手指微微松开又收紧,调整握刀的力度。雨水滑过他的指缝,带来一丝凉意。他的脑海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:对方既然能摸到他身后,说明至少有两人以上在围猎,正面硬拼必死无疑。但如果他只是一个人……
那不是没有机会。
脚步声在距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停住了。
苏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藏身的灌木丛上,带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,雨声彻底停了,林子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黏稠。
下一瞬,一杆长枪猛然刺穿了灌木丛!
枪尖裹挟着破风声,从苏尘头顶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掠过。如果他没有提前压低身体,这一枪已经贯穿了他的后颈。枪尖刺空之后迅速回收,紧接着又是一枪横扫!苏尘没有犹豫,他借着第一枪的掩护,身体贴着地面猛地向右翻滚,灌木丛被他的动作搅得剧烈摇晃。
长枪的主人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暴露,他下意识愣了一下,随即暴喝一声,枪杆回抽,改为下劈。这一击若是劈实了,苏尘的脑袋会被砸成一滩烂泥。
但苏尘等的就是这一枪。
他翻滚的动作戛然而止,腰腹猛然发力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弹射出去。横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,刀锋贴着地面扫过。这一刀他蓄力已久,刀势又低又狠,那持枪的伏兵根本没料到他会在翻滚的间隙出刀。
刀锋斩断了对方的脚踝。
一声惨烈的嚎叫在密林中炸响。那伏兵踉跄后退,手中的长枪脱了力。苏尘趁势追击,但他刚站起来就感觉头皮一凉,一柄短刀擦着他的发梢钉进了身后的树干。第二个人!
苏尘来不及回头,本能地就地一滚,躲到了另一棵大树后面。他粗重地喘息着,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余光瞥见刚才那一刀的位置——树干上钉着一柄式样古怪的短刀,刀柄上缠着红绳。
是北燕的人。
风啸关的守军和北燕打了三年仗,没人不认识他们那些带着红绳的短刀。苏尘的脑子飞速转动:北燕的斥候埋伏在青石岭,伏击了他们的小队,现在还要追杀他这个漏网之鱼。正常来说,普通斥候遭遇伏击之后逃入深山,对方追杀个几里地就会放弃,毕竟深山中地形复杂,继续追击得不偿失。
除非他们必须灭口。
除非他们有什么绝对不能走漏的消息。
苏尘想到这里,一颗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想起了出发前赵拓看过的那份军令状,想起了队长临行前古怪的脸色。那份命令打的是风啸关主帅陆渊的旗号,但现在看来……
“出来。”
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那人的官话说得很别扭,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:“你跑不掉了,自己出来,我留你全尸。”
苏尘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同时耳朵竖起来捕捉周围的动静。刚才那个被他砍断脚踝的还在嚎叫,叫声中夹杂着北燕话的咒骂。也就是说,对方的两人编制已经废了一个,现在他面对的是对方的主力和一个伤员。
两个人,不是没有机会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,把横刀换到左手。他的右手在刚才翻滚时擦伤了一片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,然后身体下蹲,膝盖抵住地面。
“不出来?”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那你就死在那里好了。反正……拖得越久,对你越不利。”
苏尘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
对方显然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。苏尘听到脚步声开始逼近,不止一个,而是至少两对。他咬紧牙关,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距离和路线。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,头顶的树枝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。
苏尘下意识抬头,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但那些逼近的脚步声却停住了。
“妈的,有蛇!”一个北燕斥候骂了一声,随即声音变得紧张起来,“老四,你那边的树上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一声惨叫就盖过了他的声音。
苏尘瞪大眼睛,看到一条黑褐色的影子从天而降,像一根粗壮的藤蔓一样缠住了其中一个斥候的脖子。那斥候丢下武器双手去抓,但手指刚触碰到那东西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,像是被什么腐蚀性的液体灼伤了一样。
蟒蛇?
不,不是蟒蛇。
苏尘很快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——一条通体漆黑、长度超过一丈的巨型蜈蚣!它的每一节甲壳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数十对长足在空中乱舞,最前面的两对大颚深深嵌进了那个斥候的脖颈。
“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!”剩下的那个北燕斥候惊恐地后退,手忙脚乱地抽出佩刀,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。巨型蜈蚣显然不给他思考的机会,松开已经失去生息的猎物,身体猛地一蜷一弹,像一支黑色的箭矢朝第二个斥候射去。
那斥候用刀格挡,蜈蚣的一对长足被削断,但它庞大的身躯依然撞上了他的胸口。斥候被撞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长刀脱手。巨型蜈蚣趁势压了上去,几十对长足死死扣住他的四肢,大颚再次扬起。
苏尘顾不上震惊,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。他抓起横刀,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。巨型蜈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猎物,它的脑袋转过来,大颚张开,发出嘶嘶的威胁声。
但苏尘的目标不是它。
刀光闪过,横刀斩断了那个被蜈蚣压住的斥候的喉咙。血溅了苏尘一脸,他顾不上擦拭,踉跄后退两步,和巨型蜈蚣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。蜈蚣似乎愣住了,它低头嗅了嗅那具尸体,又抬头看向苏尘,一双复眼里闪烁着幽绿色的光。
苏尘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他这辈子杀过人,杀过北燕的兵,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虫子。这种东西书上都没记载过,更别说是在这片他自以为熟悉的密林里。
蜈蚣看了他片刻,忽然转头,拖着一大一小两具尸体,缓缓隐没在灌木丛中。枝叶晃动了几下,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尘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直到确认那条蜈蚣真的走远了,他才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雨水又开始下了,冰凉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,冲开了血水和汗水的混合物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还在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。刚才在冲向那个斥候的一瞬间,他眼前忽然闪过一连串的画面——那个斥候会伸手格挡,他会向右滚躲过一刀,然后在转身时一刀割喉。那些画面快得像闪电,却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。
而事实是,那个斥候确实伸手格挡了,也确实向右滚了,而他苏尘,就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,精准地完成了那个致命的动作。
这不是巧合。
苏尘伸手摸了摸后脑勺,那里肿起一个核桃大的包,是在逃命途中撞在树干上留下的。就是那一撞之后,他的脑子里就多了些奇怪的东西。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,耳朵里偶尔会听到一些声音,像是在不断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整个人栽倒在泥水里。
雨还在下。
密林的深处,一条黑色的巨影拖曳着两具尸骸,缓慢而沉默地钻进更深的黑暗中。而在那片灌木丛的边缘,一个浑身是泥的少年侧躺在积水中,后脑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骇人的深红色。
他的眼皮跳了跳,却没有睁开。
风啸关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,却迅速被雨声吞没。
这一夜,注定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