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带着百人队伍摸黑返回营地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暴雨在黎明前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血腥的混合气息。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归营,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,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透着兴奋——这一仗,烧了敌军三十里的粮草,足够让他们喝一壶了。
苏尘刚走进营帐,还没来得及解甲,亲兵陈江就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将军,有人来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从京城来的,说是兵部的人,带着太尉府的印信。”陈江压低声音,“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,说要见您。”
苏尘眉头微皱。他在边关不过是个小小百夫长,兵部的人怎么会找到他头上来?而且还是太尉府的人。
太尉杨文绘,当朝三公之一,手握重兵,权势熏天。但他苏尘跟这位太尉大人素未谋面,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陈江应声出去,不多时领进一个中年文士。这人穿着青色锦袍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世故。他进了帐篷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苏尘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这位就是苏将军吧?久仰大名。”
苏尘没接话,只是抱拳行礼:“不知先生如何称呼?”
“在下姓房,单名一个远字,太尉府幕僚。”房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奉上,“太尉大人久闻将军威名,特命在下前来拜访。”
苏尘接过书信拆开,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信上的内容很简单,先是夸赞他在前几场仗中的表现,说他是难得的人才,然后就话锋一转,说愿意提拔他,只要他肯为太尉效力,不仅能当上校尉,还能调回京城任职。
这哪里是招揽,分明是拉拢。
苏尘把信放在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房远:“太尉大人厚爱,末将受之有愧。只是末将一介边军小卒,能打几场仗全靠弟兄们拼命,实在担不起太尉这般器重。”
房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苏将军过谦了。太尉大人最是爱才,将军这般年纪就能立下如此战功,前途不可限量。若是跟着太尉,何愁不能飞黄腾达?”
“末将只愿守在边关,保家卫国,不求什么飞黄腾达。”苏尘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房远盯着苏尘看了片刻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。他缓缓起身,语气中带了一丝寒意:“苏将军当真不考虑考虑?这年头,能领兵打仗的将才不少,但能活到最后的却不多。将军年轻气盛,可要三思而后行。”
“多谢先生提点。”苏尘同样站起身,抱拳道,“末将还要去查看营中各处的伤兵,恕不远送。”
房远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陈江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帐外,忍不住凑过来问:“将军,这太尉府的人,不好得罪吧?”
“得罪了又如何?”苏尘淡淡道,“我能打胜仗,靠的是弟兄们拼命,不是靠谁的提拔。京城那些权贵,离我太远了。”
他想起了那个人让他觉醒“战场预兆”的声音,想起那句话:“存亡死生,但凭本心。”
这个世道,太多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,但他苏尘不想做那样的人。他要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,保护身边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然而,这世上总有人不愿意看到别人比自己好。
副将林岳站在营帐门口,远远看着房远离开的背影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林岳是正经的武举出身,论资历、论家世,都比苏尘强得多。可偏偏是苏尘,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百夫长,短短几天就成了全军瞩目的焦点。烧粮草、打伏击,每一仗都打得漂亮,甚至连京城的太尉府都派人来招揽。
凭什么?
林岳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,里面已经等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“林将军,考虑得如何了?”那人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林岳沉默片刻:“你说的事情,可有把握?”
“当然。”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,“这是你们军中校尉赵恒的印信,只要你想,随时可以伪造一份调令,把苏尘和他的人调去断魂谷。那里地势险要,两边都是悬崖,只要我们在谷口设下埋伏,苏尘这一百号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林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,背叛袍泽,出卖同僚,这是军中大忌。可一想到苏尘那张年轻的脸,想到那些将士们看向苏尘时崇拜的眼神,他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。
“你们能给我什么?”
“事成之后,我军退兵三十里,收回边界以东的地方。而林将军,不仅不会被人追究责任,还能以退敌有功的名义功劳簿上添一笔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我们大帅说了,林将军是个人才,与其在这么个小卒手下受气,不如换个更广阔的前程。”
林岳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苏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他在苏尘面前跪过,被苏尘当着全军的面训斥过,这些屈辱的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。
“好。”林岳睁开眼,声音沙哑而决绝,“我答应你们。”
那人满意地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:“这是断魂谷的地形图,你只需要把人引到这里,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
林岳仔细看着地图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道:“可是苏尘那个人,行事极为谨慎,而且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危险。上一次你们在烧营的时候,就是他提前发现了火药的储存位置,才带着人躲过一劫。怎么确保万无一失?”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,打开塞子,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散出来,“这是我们特制的‘醉魂香’,撒在行军途中,能让人神思恍惚,反应迟钝。只要你提前在一日粮草里撒上一点,他们就察觉不到危险了。”
林岳接过竹筒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着那人消失在营帐外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筒,心里砰砰直跳。
这一把,赌得很大。
如果成功了,苏尘死了,他林岳就能接替百夫长的位置,甚至还能立下退敌功劳,平步青云。如果失败了……他不敢想。
三天后,苏尘接到了一封新的军令。
军令上写得很清楚:断魂谷一带发现敌军小股斥候活动,命他率本部一百人前往肃清,并绘制谷中地形图,以备后用。
陈江站在苏尘身边,看着那封军令,面露疑虑:“将军,这命令有些奇怪。断魂谷向来是险地,两边都是峭壁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咱们一百号人进去,要是中了埋伏,那可就危险了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苏尘把军令收起来,“上面盖着赵校尉的印,军令如山,不能不从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尘打断他,“让弟兄们收拾装备,带上三日的干粮和水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陈江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领命而去。
所有人都退下后,苏尘独自站在帐篷里,看着那张地图出神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疤痕,那是他觉醒“战场预兆”的地方,每一次危险来临,那里都会隐隐发烫。
而现在,那道疤痕正在发热。
苏尘闭上眼睛,眼前开始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。断魂谷,两边的峭壁上,密密麻麻的人影晃动,谷口堆满了巨石,有人正在那里埋设火药……然后画面一转,他看到林岳站在一个陌生人身旁,满脸阴沉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原来是他。
苏尘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他早就觉得林岳最近几天有些不对劲,每次见到自己都躲躲闪闪,眼神里透着不甘和敌意。原来是跟敌军勾搭上了。
也好,就让他看看,谁才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。
苏尘走到账外,看了一眼正在整装备战的弟兄们。这些人在那场暴雨中的伏击战里跟着他出生入死,每个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。
他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。
“陈江。”苏尘喊了一声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今晚子时,你带着十个信得过的人,从后营绕到断魂谷去探路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陈江一愣:“将军是怀疑……”
“别问那么多,照我说的做。”苏尘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。”
夜色降临,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苏尘独自坐在帐篷里,借着油灯的光,在一个小册子上写写画画。他要把那些“战场预兆”里看到的东西全部记录下来,那是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本钱。
忽然,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谁?”
“将军,是我。”是林岳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林岳掀帘而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:“将军,明天的任务,末将也想去。断魂谷那边末将去过几次,地形熟悉,能帮上忙。”
苏尘看着他,不动声色地笑了笑:“既然林将军有心,那就一起去吧。”
林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之色,连忙点头:“多谢将军!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林岳便告辞退了出去。他走出帐篷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。
苏尘,明天,就是你葬身断魂谷的日子。
苏尘目送他离开,又低下头继续写画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映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
他在小册子最后写了一行字:
“林岳已叛,断魂谷,反杀。”
然后把册子收进怀中,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苏尘睁着眼睛,望着帐篷顶。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有人想让他死,也有人想拉拢他。这座边关,这片战场,已经不再只是刀光剑影那么简单,暗潮涌动之处,比战阵更加凶险。
但他不怕。
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?那些人想要他的命,那他就要看看,到底是谁的刀更快,谁的局更深。
夜色渐深,营帐外响起了打更的声音。
苏尘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他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。
只是那道疤痕,还在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