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永安县城城门紧闭,城墙上火把通明,巡逻的北漠士兵来回走动,偶尔传来几声粗犷的笑骂。城中粮仓方向亮着灯火,那里是北漠人在永安的大本营,连日来从周边村镇搜刮来的粮食都囤积在那里。
苏辰勒住战马,停在一片矮丘的阴影中,远远望着城头的动静。
他身后十个人也纷纷下马,动作利落地将马蹄用厚布包裹起来,尽量减少声响。这套北漠人的皮甲穿在他们身上,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味道。
“苏哥,城门关着,咱们怎么进去?”一个叫赵虎的汉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。这家伙原本是个逃兵,打了几仗之后反而越战越勇,被苏辰提拔做了小队长。
苏辰没急着回答,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城头巡逻的规律。北漠人的防守并不算严密,毕竟永安县城已经是他们控制的地盘,城内又有上千驻军,谁会想到会有一支十几人的小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?
“看到城楼左边第三根火把了没有?”苏辰指着城墙某个位置,“那个位置的火把比其他地方暗,应该是最近才换上去的,灯油还没烧透。说明那个哨位是新设的,轮换的人手可能还没完全熟悉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——那是上一个俘虏画出来的永安县城防守图。虽然粗糙,但大致标注了城中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和粮仓的位置。
“城门肯定走不通,我们从东边的排水渠摸进去。”苏辰收起地图,目光扫过十张或紧张或兴奋的脸,“粮仓在城西大校场边上,走最近的路要穿三条街。进去之后,听我号令行事,不准擅自开弓,不准乱喊乱叫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放火烧粮,趁乱脱身。”
“明白!”
苏辰一抖缰绳,战马迈开步子,沿着矮丘缓缓绕向县城东侧。其余十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在干硬的冻土上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永安县城不大,城墙周长不过三四里,但北漠人入驻后加高了城垛,挖深了护城河,显然是打算把这里当做长期据守的据点。苏辰带着人在城外树林里摸黑穿行了小半个时辰,这才找到那条排水渠的入口。
说是排水渠,其实就是一条从城墙下穿过的暗沟,平时用来排放城内的积水和污秽之物。洞口只有半人高,黑黢黢的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赵虎皱了皱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苏哥,这味儿……是真上头啊。”
“嫌臭就别进去,在外面给我们望风。”苏辰说着,已经第一个弯腰钻进了暗沟。他身后的十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咬咬牙,也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。
暗沟里漆黑一片,脚下是齐膝深的污水和淤泥,踩上去又滑又黏。臭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但所有人都死死咬着牙,没人发出一声抱怨。他们都知道,这次行动关系着野狼谷里所有人的生死存亡。如果拿不到这批粮食,不用北漠人来打,他们自己就得饿死在山沟里。
大约爬了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亮光。苏辰示意后面的人停下,自己贴着墙壁缓缓探出头去。
暗沟的出口在一处堆积杂物的院落里,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木桶和干草。院墙外面就是一条小巷,此刻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北漠士兵的说笑声。
苏辰一挥手,十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暗沟里爬了出来,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污泥和臭水。但他们顾不上清理,迅速贴着墙根列好队形。
“老赵,你带四个人往东边路口走,等我们得手之后,你们就在那边制造动静,把守军的注意力引过去。”苏辰低声吩咐,“剩下的人跟我去粮仓。从老子放火开始,两炷香之内,所有人必须撤到东门外的矮丘底下集合,过时不候。”
“明白!”
赵虎带着四个人消失在巷子深处。苏辰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腰间的弯刀,带领剩下的五人沿着墙根的阴影,迅速摸向城西方向。
北漠人虽然控制了永安县城,但县城的夜间巡逻并不算严密。毕竟在那些北漠将领看来,北渊王朝的残兵败将早就被打得溃不成军,连大规模反攻的力气都没有了,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永安?
苏辰他们一路避开了两拨巡逻,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摸到了粮仓附近。
粮仓设在原来县衙的大院里,院墙高大,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北漠哨兵。院子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粮食,在月光下堆成小山似的。苏辰粗略估算了一下,光是露天地上的粮食少说就有上千石,更不用说仓房里还有多少了。
“这要是全搬回去,够咱们吃半年的。”旁边一个叫刘铁的汉子咽了口唾沫,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“搬是搬不走了,全烧了也不现实。”苏辰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整座院子的布局,“火势小了很快就会被扑灭,火势大了容易烧到咱们自己。咱们的目标是烧掉敌人吃粮的命脉,不是帮他们清理杂草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个角落,“你们看到那边堆着的草料和油布没有?那些是北漠人用来盖粮垛的防雨布,沾火就着。一会儿我去引开门口的哨兵,你们把这几个油桶扔到草料堆上,点上火就跑,不用管别的。”
“油桶?”刘铁愣了一下,“哪来的油桶?”
苏辰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两个皮囊:“缴获北漠人的羊皮油囊,里面装的是马油,烧起来比菜油还旺。”
六个人迅速分配好任务。苏辰从阴影里站起身,大大咧咧地走出了巷子,朝粮仓门口走去。
“站住!”门口的哨兵立刻警觉起来,举着长矛冲他喊了一句北漠话。
苏辰脚步不停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几句学来的北漠土话,手上还比划着什么。他走得近了,四个哨兵这才看清他穿的也是北漠人的皮甲,警惕性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“大晚上的,你——”其中一个哨兵正想上前盘问,苏辰突然动了。
他右手一翻,弯刀从腰间闪电般拔出来,在那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刀锋已经划过他的咽喉。与此同时,苏辰左手甩出三根铁钉,正中另一个哨兵的面门。
剩下的两个哨兵终于回过神,一个吹响号角,一个举矛就刺。但苏辰的动作更快,侧身避开长矛,弯刀横斩,刀刃从那北漠士兵的小腹划过,带出一片血雾。最后一个哨兵只跑出三步,就被苏辰一脚踹倒在地,弯刀顺势补下,彻底了结了他的性命。
号角声已经传了出去,附近的北漠驻军立刻被惊动了。四面八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,火把的光亮开始朝粮仓方向汇聚。
“快点!”苏辰冲暗处吼了一声。
刘铁五个人立刻从巷子里冲出来,每人手里抱着一个油襄,朝着东侧的草料堆猛砸过去。油襄砸在干草和油布上,碎裂开来,马油溅得到处都是。刘铁掏出火折子,吹出火星,往草料堆上一扔——
轰!
火焰瞬间升腾起来,火舌舔舐着干燥的草料和油布,迅速蔓延开来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“走!”苏辰大喊一声,六个人转身就往东边跑。
身后的粮仓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北漠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的忙着救火,有的追着他们冲了出来。街道上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和喊杀声。
苏辰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口袋铁蒺藜,顺手往身后一撒。地面上立刻布满了尖锐的铁刺,后面追来的北漠士兵猝不及防,踩上去惨叫着摔倒一大片,顿时追兵乱成一团。
六个人趁着这个空档,飞快地穿过了两条街道。到了东门附近,就听见那边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,还夹杂着爆炸声——那是赵虎他们干的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火药,在北漠人的营房里炸开了锅。
整个永安县城都乱了。
苏辰带着人冲到东门,城门已经被赵虎从里面打开了。六个人冲出城门,一路狂奔到矮丘底下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往野狼谷方向冲去。
身后,永安县城里的火光越烧越旺,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。
等他们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,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之后,苏辰这才勒住马,回头望去。远方的地平线上,永安县城方向依旧亮着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是天空中开了一个血色的口子。
“粮仓烧了,够北漠人折腾一阵子了。”刘铁喘着粗气,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,“苏哥,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干一票?”
“下次?”苏辰瞥了他一眼,“能活着回去再说吧。”
他催马往前走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。粮食是烧了,但这不等于解决了问题。相反,永安县城的大火必然会激怒北漠人的高层,接下来,北漠人的报复肯定会来得更加凶猛。
而野狼谷里,只剩不到三天的存粮了。
黎明时分,苏辰带着十人回到了野狼谷。秦烈连夜带人修筑的防御工事已经初具规模——在山谷入口处垒起了两道矮墙,挖了陷阱和拒马,洞口也用石块和泥土加固成了一个小型堡垒。
“苏哥,你们回来了!”秦烈迎上来,脸上带着焦虑,“我让人在东面山头上瞭望,一晚上火光冲天,也不知道你们那边……”
“粮仓烧了。”苏辰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人,“但咱们的时间也不多了。北漠人会疯了一样搜山,不出三天,他们就能找到这里来。”
秦烈脸色一沉:“那咱们怎么办?就凭谷里这点人和这点粮食,扛不住北漠人大军围剿啊。”
苏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进山洞,在火堆旁坐下来,烤着湿透了的鞋子和裤腿,沉默了很久。
山洞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拿主意。
苏辰的目光落在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,过了好一阵,他才缓缓开口:“粮不够,兵太少,守是守不住的。但跑也跑不掉——咱们的腿能跑得过北漠人的战马?”
“跑不过。”秦烈苦涩地回答。
“那就是说,要么死,要么打赢。”苏辰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,“野狼谷地形险要,北漠人的骑兵冲不进来,这是咱们唯一的优势。守住谷口,一层一层往里退,把敌人的兵力在山谷里消耗掉。等到他们人困马乏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说道:“老子带人抄他们后路。”
“可咱们的人太少了。”秦烈皱眉,“就算加上俘虏和流民,能打仗的也不超过一百五十个人。北漠人要是来上千人,咱们怎么挡?”
“谁说非要挡住?”苏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只要让他们觉得不好啃,付出代价太大,他们自然会去啃别的骨头。北漠人有的是软柿子捏,没必要在咱们这块硬石头上磕掉满嘴牙。”
“传令下去,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人,全部编入战列。老人和女人负责搬运石头和箭矢,有伤的能做饭的就去烧水做饭。从现在开始,野狼谷里没有闲人。”
命令一出,整个野狼谷立刻开始运转起来。
第三天下午,哨探在山头上发出警报——北漠人的骑兵出现了。
苏辰站在新建成的矮墙后面,手扶着粗糙的石块,看着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大片烟尘。
五百骑。
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北漠铁骑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正朝着野狼谷碾压过来。
秦烈站在他身边,额头上沁出冷汗:“苏哥,五百人……”
苏辰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弯刀攥得更紧了一些:“传令,准备迎战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渐行渐近的那片黑色洪流,眼底映出冰冷的刀光。
“想踏平野狼谷,得先看看你们的骨头够不够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