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
字号 18

破釜沉舟

血战北疆 · 顾北辰 · 3748字

北漠人的马蹄声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五百骑,在野狼谷外的开阔地上分成三股,左右两翼各一百五十骑,中路两百骑压阵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熟牛皮甲的百夫长,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谷口那道矮墙。

苏辰站在墙后,把弯刀插在脚边的泥土里,双手搭在粗糙的石块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。

“弓箭手,准备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嘈杂的马蹄声中异常清晰。

秦烈带着三十多个弓箭手趴在矮墙后面,每个人身前的墙垛上都摆着十几支箭。这些箭都是临时削出来的,箭头粗糙,有些甚至只是烧硬的木尖,但此刻每支箭都对准了谷外。

“放近了再打。”苏辰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五十步之内,才能射穿他们的皮甲。”

北漠人的马队开始加速。刀疤脸百夫长拔出弯刀,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弧,三股马队同时冲锋过来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
苏辰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的那匹马。一百步。八十步。六十步。

“放!”

三十多支箭矢同时离弦,在空中划过一片密集的弧线,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北漠骑兵罩了下去。有两三个北漠人从马上栽下来,但更多的战马只是受了惊吓,速度略微减缓后又重新提速冲锋。

“第二队,放!”

又是一排箭矢飞出。这回射得准了些,有四匹马倒在地上,把后面的骑兵绊倒了好几个。但北漠人的冲锋势头依然猛烈,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四十步之内。

苏辰一把拔出弯刀:“步战队,准备接敌!”

矮墙后面的流民们紧握着各种武器,有长枪、弯刀、木棍,甚至还有磨尖的扁担。他们的手在发抖,脸上的肌肉在抽搐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因为他们知道,身后就是老人、女人和孩子,没有退路。

北漠人的马队冲到了三十步的距离,突然左右两翼的骑兵勒住缰绳,朝着两边的山坡包抄过去。中路的骑兵则直直地朝着谷口撞来。

“这帮畜生玩阴的!”秦烈骂了一声。

苏辰没说话。他看出来了,北漠人想用中路吸引注意力,然后让左右两翼的骑兵绕到侧面突破。野狼谷的谷口虽然狭小,但两边的山坡并不算陡,战马勉强可以爬上去。

“秦烈!带二十个人去左边山坡!老张!右边交给你!”苏辰大声吼道,“谷口的人跟我守!”

两队弓箭手立刻分开,各自朝着两边的山坡跑去。苏辰带着剩下的人死死守在矮墙后面,看着中路的骑兵越逼越近。

“稳住!稳住!”苏辰的手心里全是汗,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等他们冲到墙根再打!”

四十步。三十步。二十步。

“打!”

矮墙后面突然跳起来十几个人,手里握着长枪,狠狠朝着马腿刺去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被刺中前腿,惨叫着翻倒在地,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。后面的战马收势不住,撞上前面的同伴,整个冲锋阵型顿时乱成一团。

苏辰趁这个机会冲了出去,弯刀划出一道弧线,准确地将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北漠骑兵砍倒在地。他身后的流民们纷纷跟着冲上去,用长枪和弯刀对着摔倒的北漠人乱捅。

但北漠人的战斗力毕竟远胜这些临时拼凑的流民。很快,后面的骑兵调整好了阵型,开始重新组织冲锋。一个流民躲避不及,被战马撞飞出去,落地时胸口塌下去一片,嘴角流着血,眼睛瞪得老圆。

“狗娘养的!”苏辰红了眼,一刀劈死了一个冲过来的骑兵,大声喊道,“退!退到墙后面!”

流民们拖着同伴的尸体和伤员,仓惶退回矮墙后面。苏辰清点人数,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已经死了五个,伤了十几个。

更糟糕的是,两边的山坡上也传来了厮杀声。秦烈和老张各自带着人,正和包抄过来的北漠骑兵混战在一起。

苏辰咬了咬牙。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。五百个身经百战的骑兵,自己这边只有一百来号乌合之众,就算躲在墙后面硬扛,也撑不了多久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谷外的地势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野狼谷后面是一条通往更深山区的峡谷,峡谷尽头是一道悬崖,根本没有出路。但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峭,战马根本上不去,只要守住峡谷入口,北漠人的骑兵优势就彻底没了。

关键是怎么退进去。退得太快,北漠人肯定会跟着涌进来。退得太慢,防线一破,所有人都得死。

“秦烈!谷口这里交给你了!”苏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,转身朝山谷深处跑去。

他找到正在山洞里照顾伤员的秦娘子,劈头问:“山洞里还有多少干柴?多少火油?”

秦娘子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干柴还有几捆,火油只有两罐子,是咱们照明用的。”

“够了。”苏辰深吸一口气,“让人把干柴绑成一捆一捆的,浇上火油,送到谷口来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秦娘子的脸色变了,“你要烧谷口?”

“不烧死路一条。”苏辰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,“跟弟兄们说,让他们准备好往峡谷里撤。等火一起,不管外面打得多凶,统统给我退进去。”

秦娘子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跑去叫人。

苏辰回到谷口的时候,外面的情况更加危急了。左边山坡上,秦烈的弓箭已经射完了,正拎着一把砍刀跟北漠人肉搏。右边山坡的老张更惨,手下的人已经死了一半,剩下的都在节节后退。

苏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朝谷外看了一眼,发现那个刀疤脸百夫长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后方,正骑在马上冷冷地注视着战场。显然,这人是个真正的硬茬子,知道耗也能把谷里的守军耗死。

“火呢!火怎么还没来!”苏辰吼道。

话音未落,几个老人拖着五六捆浇过火油的干柴跑了过来。苏辰二话不说,带着人把干柴堆在谷口矮墙前面。

“点火!”

随着一声令下,几个人同时把火把扔进了干柴堆里。掺了火油的干柴立刻燃烧起来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来一人多高,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。

北漠人的战马被大火惊到了,纷纷嘶鸣着向后退去。包抄两边的骑兵也被迫勒住缰绳,不敢靠近火场。

“撤!全部撤回峡谷!”苏辰大声下令。

流民们架起伤员,拖着尸体,沿着峡谷往里跑。苏辰最后一个走,临走前又往火堆里扔了几根干柴,看着火焰烧得更旺了些,才转身跑进峡谷。

峡谷很深,两边的山壁几乎垂直,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苏辰带着人往前走了将近两里地,才找到一处相对开阔些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苏辰靠在石壁上,累得直喘气。

秦烈清点完,脸色铁青地走过来:“苏哥,活着退进来的连伤员在内,总共八十二个人。战死二十三个,还有十几个弟兄没来得及撤出来,恐怕……”

苏辰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一个照面就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。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。

“火能挡住北漠人多久?”秦烈问。

“一个时辰?半天?”苏辰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干柴烧完了就没了。北漠人可以等火灭了再进来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继续往里走。”苏辰睁开眼睛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峡谷最深处是什么地形?”

“我昨天带人看过一下。”秦烈皱眉回想了片刻,“走到头是一道悬崖,大约三丈多高,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对面就是咱们之前走过的野马岭。”

三丈多高。苏辰在心里算了算。三丈将近十米,跳下去不死也得残。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“悬崖上面有没有树木?”

“有。悬崖顶上长了不少野松,合抱粗的都有。”

苏辰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:“那就有办法了。”

他让所有人就地休息,然后找了几个老人问了一下野马岭那边的情况。老人告诉他,野马岭虽然叫岭,其实是一片丘陵地带,起起伏伏的小山包一个接一个,地形复杂,但树木稀疏,能走人马。

“北漠人上一次打过来的时候,就是从野马岭绕过去的。”老人的语气沉重,“那回死了不少人。”

苏辰沉思了片刻,突然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。秦烈赶紧跟上去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两人走到悬崖边上,苏辰探出身子往下看了看。悬崖上的野松果然很粗壮,树干笔直,枝叶蓊郁,最细的也有大腿那么粗。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河床上布满了卵石,看起来像是雨季才有水的样子。

“秦烈,你说咱们要是从这儿跳下去,会不会摔断腿?”

秦烈吓了一跳:“苏哥,你可别想不开!三丈多高,跳下去不死也得半残!”

“谁说一定得跳?”苏辰指着那些野松,“把这些树砍了,搭成桥,捆上藤条,一头固定在悬崖上,另一头垂下去。人可以从桥上走下去,速度不比跳慢。”

秦烈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那北漠人要是追过来了,不也能从这桥上下来?”

“所以下完最后一个人,就把桥拆了。”苏辰的语气很平静,“北漠人要么往回走,翻过野马岭来追咱们。野马岭多大?够他们绕出几十里路。要么他们就老老实实从悬崖上跳下来,摔断几根腿骨再说。”

秦烈忍不住笑了:“苏哥,这一招够绝的。”

“还不止。”苏辰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北漠人估计这会儿还在琢磨怎么把火灭了。咱们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撤过河床,然后在河床对面设下埋伏。”

“埋伏?”秦烈愣了一下,“咱们人这么少,还要打?”

“不是打,是让他们追不上。”苏辰的眼神很冷,“北漠人的骑兵再厉害,到了河床里也冲不起来。咱们在河床对面射箭,他们只能干瞪眼。等他们想出办法绕过来,咱们早就跑远了。”

秦烈没再多问,立刻跑回去组织人手砍树。苏辰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远处山谷的方向。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了,谷口升起一道浓烟,在黑黢黢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他知道,天亮之前,那个刀疤脸百夫长一定会带着人穿过火堆追进来。而自己这边,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所有布置。

时间,每一口呼吸都是跟时间赛跑。

苏辰转身走下悬崖,身后夕阳的余晖正将整片西南天空染成血色,像是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旗帜。

‹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