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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中赏识

烽卷九州 · 楚砚 · 3880字
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苏辰带着山岭上的人撤了回来。

一夜的折腾,北戎人的追兵在山谷里转了三个来回,愣是没找到他们藏身的位置。这得多谢那片乱石坡,加上夜里起的那层薄雾,把脚印和痕迹全都遮掩得干干净净。

百夫长赵桓坐在营地的篝火边,面前摊着一张破旧的皮舆图,旁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。他看见苏辰带着二十几个人回来的时候,眼神明显亮了一下。

“都回来了?”赵桓站起来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
“一个没少。”苏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“折了三个北戎兵,缴了两把刀,一壶箭。”

赵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
这一夜,他是悬着心的。

苏辰带着他那一队人去断后,按规矩是九死一生的活计。他也做好了折损七八个人的准备,甚至想好了怎么把这些人的名字报上去。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,还顺手摸了三个北戎兵的命。

更重要的是,北戎人那条打了三天三夜的山道补给线,被苏辰这一搅和,整整一晚上没动过一车粮草。

“你小子,”赵桓走到苏辰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天生就是打仗的料。”

苏辰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的右手虎口还麻着,那是握刀太久的后遗症,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。但人在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难受不吭声,挨了不叫疼。

赵桓转身走回营地中间的空地上,朝四周喊了一声:“都过来!”

四面八方的士兵陆陆续续走了过来。有些是昨夜跟着苏辰去断后的,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藏着得意;有些是在营地里守了一夜的,盯着苏辰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。

赵桓环顾一圈,清了清嗓子。

“我老赵在这军营里待了十六年,从大头兵熬到今天这个百夫长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。有临阵脱逃的,有往刀口上撞的,有见了血就腿软的,也有杀红了眼收不住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辰身上,“但像这小子这样,头一回出战就敢在山谷里摆阵,还摆得漂漂亮亮的,我没见过。”

营地里的空气静了一瞬。

苏辰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赵桓又接着开了口:“苏辰接我令,率二十人断后,毙伤敌三人,阻北戎粮道一夜,自己这边无一伤亡。按大梁军制,赏铜钱三贯,记功一次。”

几个老兵私底下对视了一眼。

三贯铜钱不是小数目,那是寻常人家种地三个月的收成。记功一次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,累积三次就能升一级军衔。

“还有。”赵桓的声音沉下去,“擢苏辰为什长,统领第十队。”

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营地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兵脸色当场就变了,尤其是那个原先在第十队当了两年副什长的周海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
苏辰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
什长在军队里不算什么大官,上头还有队正、百夫长、千夫长,层层叠叠压着。但关键在于,苏辰入营才三个月,连正经的新兵操练都没跑完一轮,就这么跳到了什长的位置上。军中最讲资历,这等于是在一群老兵的饭碗里伸了一筷子。

“赵大哥,”苏辰压低声音,“这恐怕不合适吧?”
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赵桓瞪了他一眼,“军中有功就赏,有过就罚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你打了胜仗,救了二十个人的命,就该当这个什长。”

“可我资历太浅了……”

“浅?”赵桓笑了,“你小子知道我军中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?就是论资排辈论得太狠,把好多有本事的年轻人压在底下动弹不得。你看看北戎那边,十六七岁就当千夫长的有的是,人家靠什么?靠的是真刀子真枪杀出来的战功。咱们大梁要是还抱着那套老规矩,迟早要吃大亏。”

苏辰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明白赵桓的好意,但这个什长的位置,恐怕比他想象中烫手得多。

果然,当天中午就出事了。

苏辰去第十队的营房领军械,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摔东西。一个粗哑的嗓门骂骂咧咧的:“他娘的,老子在第十队待了六年,打了十几场仗,凭什么叫一个新兵蛋子骑到我头上来?”

苏辰脚步一顿,停在帐外没有急着进去。

“周海,你小声点。”另一个声音劝道,“赵老大亲自点的将,你要是闹大了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
“我管他什么赵老大李老大!”周海的声音更大了,“那个苏辰算什么东西?不就是撞了大运,在山谷里捡了几个北戎兵的头颅吗?换我我也行。凭什么他就能当什长?老子不服!”

“你行你去啊。”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,“昨天赵老大问谁愿意去断后的时候,你可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的。人家苏辰是主动请缨,带着人拼了命去打仗,你呢?缩在营房里装睡。现在人家打完仗领赏了,你才跳出来说风凉话?”

周海被怼得噎住了,账里安静了几息。

苏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
营房里七八个人齐齐看向他,空气瞬间变得紧绷。周海站在最里面,手里攥着一根军棍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
“你是周海?”苏辰平静地问。

“是又怎么样?”周海梗着脖子,眼神里全是挑衅。

苏辰走到他面前,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个子不如周海高,体格也没对方壮实,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反倒让周海心里有些发毛。

“你说我不配当什长,那咱们来比一场。”

周海一愣:“比什么?”

“就比军中最简单的东西。”苏辰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拿起两把木刀,一把扔给周海,一把握在自己手里,“一对一,谁能站着谁说话。”

营房里的人全都来了兴致。

打架在军营里是家常便饭,但这个节骨眼上打,打的就不只是架了,而是第十队的话事权。周海要是赢了,苏辰这个什长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;苏辰要是赢了,那周海的脸就丢到姥姥家了。

周海接过木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小子,这可是你自找的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一个踏步就冲了上来。木刀带着风声横扫而至,直奔苏辰的太阳穴。这一刀又快又狠,明摆着是要一招就把苏辰打趴下。

苏辰侧身一闪,木刀贴着他的耳朵擦过,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他没有急着还手,而是退了两步,拉开了距离。

周海一击落空,也不气馁,转腕又是一刀劈下来。他的刀法路子极野,大开大合,每一刀都带着浑身的力量。这种打法在战场上确实杀伤力惊人,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消耗太大。

苏辰不跟他硬碰硬,左躲右闪,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。周海的木刀一下接一下地劈空,每一次发力都像打在了棉花上,心里越来越烦躁。

“你是不是只会躲?”周海喘着粗气骂道。

苏辰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脚步。

又过了三招,苏辰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周海第七刀劈出去的时候,右脚落地时有个非常细微的迟滞——这是体力消耗过大,重心不稳的前兆。

就在那一瞬间,苏辰动了。

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周海的怀中,左臂格住对方握刀的右手,右肘狠狠撞在周海的肋骨上。周海闷哼一声,还没来得及反应,苏辰已经一个扫腿绊倒了他的下盘。
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周海仰面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泥地上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

木刀的刀柄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
营房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几声叫好。

周海躺在地上,瞪着帐篷顶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他的肋骨疼得厉害,半边身子都麻了,但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。

苏辰收了木刀,向周海伸出手。

周海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,最终还是攥住它,被苏辰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“你刀法确实不错,”苏辰拍了拍他肩上的土,“但在战场上,光有蛮力不够,得省着力气用。北戎人的刀比咱们的沉,你要是跟他们拼力气,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你。”

周海的神色变了几变,最后化成一声长叹:“我服了。”

苏辰笑了笑,转身朝营房里的其他人拱了拱手:“诸位兄弟,我苏辰刚入行伍,不懂的事多,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哥哥提点。但从今天起,咱们第十队就是一个锅里的兄弟,有汤一起喝,有仗一起打,谁要是亏待了谁,天打雷劈。”

营房里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消散了。

军队里的人都认一个理——拳头硬的说话,真功夫服人。苏辰这一架打得不光赢了,还赢得漂亮,赢了之后也没有摆什长的架子,反而给了周海台阶下。这一手软硬兼施,让不少原本不服气的人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
当天晚上,苏辰到赵桓的营帐里领军牌。

赵桓听完白天的事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你小子,还真有两下子。我还以为你会在第十队碰一鼻子灰呢。”

“梁叔说过的,”苏辰把军牌别在腰间,“军队里头,光靠长官提拔没用,得靠自己挣出来。光会打仗也没用,还得会做人。”

“老梁那个人啊,”赵桓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,“他要是肯往前走走,现在的位子肯定比我高。就是这辈子太拧了,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。”
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赵大哥,我爷爷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赵桓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苏辰一眼,目光里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。

“你爷爷的事,你还是别问了。”他放下茶碗,语气里带着几分深重的意味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活着,好好打仗,把你自己的本事练出来。等到有一天你站得够高了,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。”

苏辰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,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从赵桓的营帐里出来,外面已经黑了。营地里处处燃着篝火,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围在火堆边,有人低声唱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谣,歌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。

苏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片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这青铜片上的图录确实神奇,但更神奇的是,为什么爷爷要把这种东西留给他?一个普普通通的边防小卒,为什么偏偏是他?

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心里散不去。

远处,山道另一头忽然亮起一连串的火光。

苏辰眯起眼睛看过去,心头猛地一紧——那是北戎人营地的方向,火把的密度比昨夜至少多了三成。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沉闷而密集,像远天滚动的闷雷。

是援军。

北戎人的援军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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