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北风呜咽着掠过破损的城头。
苏辰倚在城墙垛口上,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。饼子硬得能崩掉牙,他却啃得格外认真。每咬一口,都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。
身边的弟兄们东倒西歪地靠着墙根休息。有人睡着了,梦里还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有人睁着眼睛看天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沉默比北戎人的号角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苏辰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脑海中,百战图录还在翻动,书页的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变化。
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图录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,那些曾经模糊的线条和轮廓,此刻竟然开始变得清晰起来。书页上的画面像是活过来了,有山川,有河流,有城池,有战场。
最让他心惊的是,这些画面竟然在变化。
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幅巨大的沙盘,而沙盘上的景物正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演变。他能看到北戎人的营寨在扩建,能看到一支支骑兵从远处汇聚过来,能看到营寨里的火把像是夜里的星星一样越来越多。
突然,画面定格了。
那是一处高坡,坡上插着金狼旗。旗子下面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虎皮椅上,周围围满了将领。那身影的位置,正好是整个大营的核心。
苏辰猛地睁开眼。
他发现自己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王校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辰转过头,看到这位老兵端着两碗热水走过来。王校尉脸上那道可怖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,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。
“我好像能看到了。”苏辰接过水碗,声音有些发涩。
王校尉皱眉:“看到什么?”
“他们的弱处。”苏辰仰头喝了口水,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他一激灵,“北戎人虽然在增兵,但他们的营寨布局有问题。”
他蹲下来,用刀尖在城砖上画了几道线:“你看,他们的主帐设在高坡上,视野好,指挥便捷。但高坡距离水源太远,他们的运水路线要绕过这片洼地。”
刀尖在城砖上划出一个弯弯曲曲的弧线。
王校尉盯着那几道线看了半天,忽然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水源?”
“不止。”苏辰的手指移到弧线的中段,“这里有一片林地,林子密,能藏人。北戎人的哨兵注意力都在城门方向,对侧翼防守得不够严密。”
“你想出城?”
“不。”苏辰摇头,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北戎大营的方向。夜色中,那些营火像是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孤城。黑色金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那只血红色的狼眼似乎也在盯着他。
苏辰忽然笑了。
他发现图录上的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密集,最后那些金光交织成一张网,将他脑海中所有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推测到的信息都串联在了一起。
风吹过他的脸庞。
他能感觉到风向的变化,能感觉到空气中泥土的湿润程度,能感觉到远处马蹄踏过地面时传来的轻微震动。
一切都在变化。
而他,能看到这些变化的轨迹。
“卢成安。”苏辰忽然开口。
一直蹲在角落里磨刀的年轻人抬起头。他脸上满是烟尘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在。”
“城里还有多少滚木礌石?”
“滚木用完了,礌石还剩不到五十块。”卢成安想了想,“但我在城西找到了几间废弃的石屋,石料能拆下来用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拆完了能垒半面墙。”
苏辰点点头,又看向王校尉:“王叔,城里的青壮还剩多少能拿得动刀的?”
王校尉掐着指头算了算:“刨去伤号和妇孺,大概还有两百人能上城。但都是没经过训练的,给他们一杆枪,怕是要抖着拿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苏辰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他们准备着,天亮之前,北戎人会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。”
“试探性?”王校尉不解,“他们今天不是才撤下去吗?”
“那是假象。”苏辰指了指城外的灯火,“你们看,他们的营火布置得很规矩,每隔十步一堆,看起来很整齐。但仔细看,东侧营火的密度明显比西侧大。”
卢成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吸了口凉气:“还真是。东侧亮得像白天,西侧倒是暗了不少。”
“他们在集结。”苏辰说,“东侧只有少量人马在佯动,真正的精锐都藏在西侧的暗处。等到我们以为他们会从东边发起主攻,把兵力调过去之后,西边的伏兵才会杀出来。”
王校尉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苏辰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图录的存在。那些金光在脑海中构建出的推演画面,每一帧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。他看到北戎人的将领在深夜召集亲卫,看到他们穿过营帐,看到他们抵达西侧的一处隐蔽阵地。
那是图录告诉他的。
“我赌的。”苏辰说。
“赌?”王校尉声音拔高了,“拿全城人的命赌?”
“对。”苏辰的目光没有躲闪,“而且我不会输。”
他转身看着城下的夜色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天亮之前,北戎人会发动一次佯攻。参与佯攻的大概只有三百人,他们会从东侧往城墙上射火箭造声势。真正的杀招在后面——西侧会有一支五百人的弓弩手,趁着我们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,摸到城墙根下,用弩箭压制城头的守军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校尉问。
“然后北戎人的精锐会趁机攀登西墙。”苏辰说,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就是反过来给他们设个套。”
卢成安眼睛一亮:“怎么设套?”
苏辰蹲下来,又在地上的线条上画了几下:“他们佯攻,我们就佯守。让弟兄们往东墙多堆一些滚木礌石,佯装中计。等到西侧的人开始靠近城墙,再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往西边招呼。”
王校尉犹豫了一下:“那东侧怎么办?万一他们假戏真做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苏辰摇头,“他们的兵力不够两线同时发力。东侧的三百人攻不破我们的城。”他说得很肯定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相信的力量。
王校尉看着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他变了。
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。一种老将才有的沉稳,一种见惯了生死才练就的狠厉。不是逞凶斗狠的狠,是那种在绝境里还能冷静算计的狠。
“我去安排。”王校尉没有再多问,转身下了城楼。
卢成安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我去拆石屋。”
等他们都走了,苏辰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。脑海中的图录还在一页页翻动,金光越来越盛,像是要把所有的黑暗都驱散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。
而那些北戎人的营火,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刺眼。
苏辰慢慢闭上眼睛。
图录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了一幅更加宏大的画面。他看到了整个战场的布局,看到了每一处暗哨,每一支伏兵,每一处薄弱点。那些线条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网。而网的中央,是插着金狼旗的那处高坡。
他看到了那条线。
那条通往胜利的线。
不,还不完全是胜利。图录上的金光闪烁不定,像是还在推演更多的可能性。苏辰知道,他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。还远没有到能放松的时候。
可他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因为他确信,天亮之前,会有一场战斗。
一场他必须赢的战斗。
夜色更深了。
城外的北戎大营安静得有些诡异。偶尔有战马嘶鸣,也被呼啸的北风吞没。苏辰在城头来回巡视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他停在西侧城墙前,用手摸了摸那些斑驳的砖缝。
“这里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的卢成安跟过来,看了看那面墙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他们攀城的位置。”苏辰指着墙面上几道不太明显的刻痕,“这里被刀剑划过,痕迹还很新。北戎人白天攻城的时候,应该有人到过这个位置。”
卢成安凑近看了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还真是。这刻痕的角度不对,不是从城头上往下劈的,倒像是有人从城下往上砍的时候留下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辰站起来,“所以他们一定从这边爬过。”
他转身看了看城下的地形,指着一片略微低洼的地方:“天亮前,这里的雾气最重。北戎人会趁着雾气的掩护摸过来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血痕显得格外刺眼:“等着。”
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。
雾气果然顺着城墙根漫了上来,白茫茫的一片,把视野压得极窄。站在城头往下看,只能看到雾气的边缘像海浪一样翻滚。
城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。
苏辰站在西墙的垛口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震动,那是很多人同时靠近时才会有的动静。
图录在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,金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
他看到了。
雾气的深处,无数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靠近。他们弓着腰,脚步极轻,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们的手里拿着弩机,弩箭的箭尖泛着绿色的冷光——淬过毒。
“来了。”苏辰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,东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!
紧接着,漫天的火箭呼啸着飞上天空,拖着长长的火尾砸向城墙。火箭撞在城砖上,炸开一团团火焰,把整面东墙照得透亮。
“放箭!”有人在东墙那边大喊。
守军的箭矢立刻还击,城头响起一片弓弦震动的嗡鸣声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箭矢破空的声音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西墙这边却安静得可怕。
苏辰没有动。他依然盯着雾气深处,手稳稳地按在刀柄上。那些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到他们的脸了——脸上涂着泥巴,眼睛里闪着凶光,嘴里咬着刀片,双手握紧弩机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“砸!”苏辰猛然暴喝一声。
早就等在城头的士兵们同时掀开准备好的木板,木板下面是堆积如山的碎石和圆木。石块和木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砸在雾气中,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。
“火箭!往西墙下面射!”苏辰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火把,点燃了城头堆着的柴草捆。
火把扔下去,砸在雾气中。火焰立刻点燃了雾气里藏着的油布——那是苏辰让人在城墙根下洒满了浸过油的碎布和枯草。
大火瞬间烧成了一堵火墙!
雾气被火焰驱散,那些北戎弓弩手的身影暴露在火光中。他们被砸得东倒西歪,皮甲上沾满了油,火一烧就着。步兵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,弩机掉了一地。
“放箭!”苏辰怒吼。
城头的箭雨呼啸而下,如蝗虫过境,密密麻麻地扎进北戎人的阵列里。没有盔甲的弓弩手根本挡不住箭矢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苏辰站在火光中,双眼赤红,怒吼如雷:“守住!一步不许退!”
城墙上回荡着他的声音,像是一面擂响的战鼓。
而脑海中的图录彻底展开,金光耀眼,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这一刻——那是他推演了无数遍的画面。
火墙,箭雨,尸体。
还有远处那面金色的狼旗。
旗子在风中摇晃了一下。
苏辰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面旗,像是要把自己的视线钉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