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,颠簸了整整七日,林澈终于到了朔方。
这里是定州最北的军镇,再往北走三十里,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。草原那边,是北狄人的牧场。
说是军镇,其实破败得不像样子。
城墙只有三丈高,多处坍塌,城砖被雨水冲刷得露出里头的黄土。城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,露出朽木,连门板都有几块松动。守城的士兵歪歪斜斜靠在墙上,手里拄着长矛,眼睛却闭着,嘴里还叼着根草茎。
林澈翻身下马,带着随行的十来个亲兵走进城。
城里的街道冷冷清清,稀稀拉拉几个百姓蹲在路边,衣衫褴褛。看到一队官兵进城,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头去,仿佛对一切都麻木了。
“校尉大人,这地方比咱们想的还要荒凉。”说话的是跟林澈一同南征北战的亲兵头领赵虎。这人膀大腰圆,脸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,看着凶神恶煞,实际上心思最细。
林澈没有回答,只是扫视着四周。
朔方守军原本有三千人,可林澈接手时才知道,真正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人,其余全是空饷。这一千二百人中,老弱病残占了半数,真正能战之兵不足六百。
更棘手的是,军中士卒散漫成性,克扣军饷、吃空饷、欺压百姓,什么烂事都有。
“先去军营。”林澈说。
军营设在城西,占地不小,但围栏东倒西歪,营帐破旧不堪。校场上杂草齐腰深,兵器架上的刀枪锈迹斑斑,连箭垛都塌了两处。
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蹲在地上掷骰子。看到有人来了,他们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赌。
“谁是这里的守将?”赵虎大喝一声。
里面终于有人出来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满脸横肉,肚子发福,油光满面。他眯着眼打量林澈,慢悠悠拱了拱手:“末将王成,朔方守军副将,不知大人是……”
“新任校尉,林澈。”
王成脸色变了变,随即堆起笑脸:“原来是林大人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!大人一路辛苦,末将已备好薄酒,给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澈面无表情,“召集所有将士,校场集合。”
王成一愣:“大人,将士们连日操练,都很疲惫,不如明日再……”
“我说现在。”
王成脸上的笑意僵住,他看着林澈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他在军中混了三十年,见过不少狠角色,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,让他心里打了个突。
“是,是。”王成转身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三百多人。有人衣衫不整,有人打着哈欠,还有的连兵器都没拿,空着手站在那里,歪歪扭扭。
林澈扫了一眼:“就这些人?”
“大人,其余将士有的出巡逻,有的生病……”王成解释。
“病了?那正好。”林澈从怀里取出一个册子,“这是你报上去的花名册,共一千二百人,每人每月领饷银二两,谷三斗。本官今天来,就是要按名册点名,不来的人,按逃兵处置,即刻革除军籍,永不录用。”
王成脸色大变:“大人!万万不可!那些将士都是随末将多年的老兄弟,只是一时没赶……”
“带上来。”
赵虎一挥手,几个亲兵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校尉、百夫长上了校场。这些人满身酒气,有的还在骂骂咧咧。
“这些人,刚才在酒馆喝酒。”林澈冷冷道,“军营重地,聚众饮酒,按军法第三条,当鞭笞四十。王副将,你说是不是?”
王成额头上冷汗直冒,嘴唇哆嗦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动手。”
赵虎二话不说,一挥手,亲兵们把五人按在地上,扒去上衣,用藤条狠狠地抽。一鞭下去,皮开肉绽,惨叫声响彻校场。
军士们面面相觑,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,新来的这个校尉,不是好惹的。
王成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,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。他不敢看那五个被鞭打的人,只能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澈站在校场中央,背着手,目光如刀。
四十鞭打完,那五个人已经血肉模糊,被拖了下去。
林澈这才缓缓开口:“从今天起,朔方守军改名为‘烈风营’。军规十二条,王成,你给大家念念。”
王成接过赵虎递过来的纸张,手抖得厉害,声音也在发颤:“第一,临阵脱逃者,斩;第二,克扣军饷者,斩;第三,擅离职守者,斩;第四,欺压百姓者,斩……”
一条条念下来,校场上的军士们脸色越来越白。
十二条读完,林澈平静地说:“念完了?从今日起,这就是我烈风营的规矩,谁犯了,别怪本官心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从明日起,操练按《六韬阵图》中的练兵法进行,每日卯时出操,午时歇息,未时继续,酉时结束。练得好,赏银;练得不好,鞭笞。你们可以不服,也可以去告状,但本官告诉你们,就算告到御前,本官也奉陪。”
校场上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。
王成低着头,额上的冷汗滴在地上。他在这个破地方当了十年的土皇帝,靠着吃空饷、喝兵血,在城里买了三处宅子,纳了两房小妾。可现在,他忽然意识到,好日子到头了。
林澈却没有多看他一眼,转身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。
他站在台上,望着下面那些衣衫破旧、面黄肌瘦的军士,声音洪亮:“诸位兄弟,我知道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饷银被克扣,吃的粗粮杂粮,穿的破烂军服,住的是漏雨营帐。你们当中,有人几年没回过家,有人家里还等着你们的饷银买米糊口。”
台下有人抬起头,目光里多了些东西。
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从今往后,这一切都会改变。”林澈大声道,“只要跟着我林澈,你们的饷银,一文不少;你们的粮草,一顿不缺;你们的军服、兵器,我会一件件给你们换上最好的。可前提是,你们必须成为真正的兵!”
“我只要精兵,不要怂包!能吃苦的,留下;吃不消的,现在就走,我绝不拦着。”
他说完,走下高台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校场上,那些军士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有人动。
赵虎带着几个亲兵开始清点人数,重新登记造册。他发现,原本只有三百多人的校场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人——那是从城里各处赶回来的士兵,他们听到了消息,赶来报到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校场上站了八百多人。有些人是在外面闲逛的,有些是在家里养伤的,还有些是听说新校尉要发足了饷银,从附近镇子赶回来的。
林澈没有多说,按人头发了第一笔饷银。
当那些银子和粮食实实在在地落到手里时,许多军士眼眶都红了。有人当场跪下,哭得稀里哗啦:“大人,我三年没拿过这么多饷银了!家里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!”
“三年没拿饷银?”林澈皱眉,“那你以前怎么办的?”
“以前……以前都是给王副将交‘孝敬钱’,交了才能留在军中,不交就被赶走。末将是逃难来的,无家可归,只能在这里混口饭吃……”
林澈沉默了。
他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王成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王成打了个哆嗦,下意识往后缩。但他知道自己躲不过。
果然,当天下午,赵虎就带着人把王成的宅子抄了。从地窖里挖出白银三千两,粮食五百担,还有各种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,满满装了十几车。
“王成,你当十年的副将,就贪了这么多东西?”林澈看着那一箱箱银两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王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!末将一时鬼迷心窍,末将愿意把家产充公,只求大人饶末将一条狗命!”
“充公?”林澈笑了,“你以为充公就行了?”
他转身对赵虎说:“按军规第十二条,克扣军饷者,斩。”
“大人!”王成惨叫着,却被亲兵架住,往外拖去。
“林澈!你不得好死!你等着!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咒骂声越来越远,最后戛然而止。
几个军士抬着王成的尸首,拖出了军营。校场上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,有人解气,有人紧张,有人面无表情。
但从这天起,烈风营的军规,没有人再敢违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澈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。
他根据《六韬阵图》中的练兵法,将军队分成什、队、哨、营四级编制。每什十人,设什长;五什为一队,设队长;五队为一哨,设哨长;五哨为一营,设营将。层层负责,各司其职。
操练的内容也完全不同。不再是过去那种站着排队、喊喊口号的敷衍把戏,而是真正的实战训练。长矛突刺、刀盾格挡、弓箭射击、列阵冲锋,每一样都练得实打实。
林澈亲自上阵,带着士兵们一起训练。他枪法精准,身法灵活,一个能打十几个,看得那些老兵眼睛都直了。
“大人,您这枪法是跟谁学的?”赵虎也忍不住问。
林澈笑笑:“一个世外高人。”
他想起山洞里那些泛黄的竹简,想起那句“兵者,诡道也”。那些奥妙的兵法,他已经融入骨髓,变成他自己的东西。
除了操练,他还开始大兴土木。
朔方城太破,城墙要修,城门要换,营房要盖,粮仓要建。林澈把抄家得来的银两全投进去,又从州府借了一笔钱,雇佣城里的百姓干活。
有了工钱,百姓们终于能吃上饱饭了。城里的店铺渐渐开门,走街串巷的小贩也多了起来。
有人开始拖家带口,从附近的村子迁进朔方。他们听说这里有个叫林澈的校尉,很年轻,很厉害,不但把军饷发足,还给百姓饭吃,不抢不夺,不欺不诈。
半个月后,朔方的城墙修好了,城头的旗帜换了,上面绣着三个大字——烈风营。
夜深了。
林澈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。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,那是北狄人的营地。
赵虎走上来:“大人,探子来报,北狄人的游骑已经出现在百里外的戈壁上。”
“嗯。”林澈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那片黑暗,“他们是来探路的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林澈回头,看向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,“先让兄弟们吃饱饭,练好兵。等他们准备好了,自然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“这朔方城,就是咱们的基业。”
赵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顺着林澈的目光看向北方。
草原深处,那些火光忽明忽灭,像是黑暗中窥伺的野兽的眼睛。
但在这座刚修缮好的城墙后面,这座原本破败的军镇,正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变化虽小,却像一粒种子,在黑土之下,暗暗积蓄着力量。
也许有一天,它会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。
也许有一天,这棵大树,能撑得起整个大梁的江山。
当然,那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林澈,只想着明天一早的操练,想着粮食够不够吃半年,想着城墙是不是还需要加固,想着城里的百姓要不要再开垦一些荒地。
这些事很小,很琐碎,但正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,才能撑起一个将军的野心。
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,转身走下城墙。
城下,一排排营帐里,士兵们正沉沉睡去。有人打着呼噜,有人说梦话,有人翻身时碰到旁边的兄弟,嘟囔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这些人的面容,林澈还没认全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们会成为大梁最锋利的刀。
刀子要磨。
所以,明天一早,继续操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