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江辞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他猛地翻身坐起,右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短刀,这是从赤狄人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,刀刃锋利,握在手里有种异样的冰凉。
“江什长,出事了。”
来人是方老三,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兵,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焦躁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朝廷派了监军来,天不亮就到了大营,现在正召集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去帅帐议事。”
江辞皱了皱眉。
监军?
他在草鞋营待了三年,从未见过什么监军。边关苦寒,打仗是要死人的,朝中那些文官老爷们谁愿意来这种地方?偶尔下来巡视,也都是走马观花,在城里住上三五日便打道回府。
可这次不一样,天不亮就到营,连夜召人议事,来者不善。
“赵老刀他们呢?”江辞一边穿靴子一边问。
“都在外头等着了。”方老三道,“大伙儿都说,这监军怕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江辞没有接话。
他系好腰带,拿起搁在床头的军牌,大步走出营帐。帐外,九个老兵已经站成了一排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忧。赵老刀靠在旗杆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见江辞出来,吐掉草茎,嘿嘿一笑:“江什长,要不要打个赌?这监军肯定是个满脸横肉的阉货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江辞瞪了他一眼,心里却明白,赵老刀这话虽是玩笑,却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。
大梁朝的监军制度由来已久,朝中派系复杂,文臣武将之间互相掣肘。边关重地,皇帝自然不放心让武将一家独大,派个监军来盯着,也是常事。
可问题是,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
江辞带着九个老兵穿过营地,朝帅帐走去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还没有散尽,整座军营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中。沿途碰上的士兵纷纷让路,看向江辞的目光中带着敬意。
经过那场火烧粮草的战斗后,江辞的名声在风陵渡彻底传开了。
一个草鞋营的什长,带着九个老兵,一夜之间烧了赤狄人三个月的粮草。这种战绩放在整个大梁边军中,也算是头一份。
到了帅帐外,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十几个百夫长和几个千夫长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看见江辞过来,一个络腮胡的百夫长朝他点了点头,小声道:“江什长,小心点。那监军一进来就黑着脸,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。”
另一个百夫长凑过来,压低声音补充道:“姓魏,叫魏安,据说是御史台的,正六品。”
正六品。
江辞心里有了数。他这个什长,军中地位连品级都算不上,跟正六品的监军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按规矩,他一个什长连参加这种会议的资格都没有,是帅帐派人特意点名让他来的。
果然,是要冲着他来。
“江辞什长到了没有?”帐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喊话。
“到。”江辞应了一声,抬脚进了帅帐。
帐内灯火通明,正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几卷竹简和一面军令令牌。大帐两侧站着几个护卫,一个个腰悬佩刀,目光如电。
主位上坐着风陵渡的主将沈将军,四十出头的年纪,两鬓已经斑白,常年风沙侵蚀的脸庞上满是沟壑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铁青着脸,目光阴郁。
沈将军旁边,坐着一个中年文官。
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面白无须,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帽,腰系银鱼袋。他的眼睛不大,却透着精明和审视,像是一把刀,正在打量帐中每一个人。
这就是那个监军,魏安。
“你就是江辞?”魏安打量着江辞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属下正是。”
江辞抱拳行礼,不卑不亢。他不打算在这种人面前露怯,也没必要露怯。
“不错,年轻有为。”魏安点了点头,目光却依然冷着,“昨晚火攻赤狄粮草一事,我已经听沈将军说了。你一个什长,带着九个老兵,潜入敌营,火烧粮草,确实胆识过人。”
他的语气突然一转:“不过本官有几件事想问问你。”
江辞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魏安站起身来,背着手走到江辞面前,“你一个什长,手底下最多十个人,就算加上你们草鞋营的百夫长,也不过百余人。赤狄人的营地戒备森严,你是如何潜入的?”
江辞平静道:“赤狄人虽凶悍,但他们的营地布防有漏洞。属下观察了他们几天的巡逻规律,发现每隔两个时辰,他们的后营会换一次防,中间有一盏茶的间隙。属下就是趁那个间隙摸进去的。”
“一盏茶的时间?”魏安眯起眼睛,“你带着两个罐子,在敌营里走了一圈,倒完了猛火油,还平安退了出来?”
“是。”
“本官看起来像个傻子吗?”魏安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,“一盏茶的时间,你能在敌营里做什么?你当赤狄人的哨兵都是聋子瞎子?”
帐中气氛骤然紧张。
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,沈将军皱起眉头,却没有开口。他虽然是主将,但监军代表皇帝,有参劾之权,即便是他也不好在明面上跟魏安对着干。
江辞站在帐中,面对魏安的质问,神色不变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说真话。
《观势诀》的事情绝不能透露半个字去。那是他最大的秘密,是他从爷爷的遗物中发现的兵法精髓。那种能洞察战场破绽的能力,说出来不仅没人信,反而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。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江辞握了握拳,面无表情道:“回大人,属下自幼在山里长大,对地形环境比常人敏锐。赤狄人的营地扎在芦苇荡边,周围全是枯草,属下利用了这一点。至于那两罐猛火油,是在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找到的,应该是猎户用来防野兽的。”
魏安盯着他,目光冰冷如刀。
“江辞什长,你很会说话。”他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,“那你告诉本官,你的什长职位,是哪个百夫长提拔的?按大梁军制,什长由百夫长任免,你才入草鞋营多久,就能从军士一步升为什长?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百夫长们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江辞的什长,根本就不是百夫长提拔的。
是沈将军破格提拔的。
而按照军制,一个将军破格提拔一个什长,虽然没有明令禁止,但确实不合规矩。魏安这是在拿规矩说事,要找江辞的麻烦。
沈将军猛地一拍桌子:“魏监军,你这是什么意思?江辞什长的任命是老夫亲手签的军令,他火烧赤狄粮草,立了不世之功,别说一个什长,就是给他个百夫长,老夫也觉得值!”
“沈将军息怒。”魏安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,“下官不敢质疑将军的决断,只是职责所在,需要问清楚。毕竟,大梁军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,任何人都不该僭越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却又带着软刀子。
江辞心里清楚,魏安不是要查他什长的任命,而是要借着这个由头,把自己的权力压下去。如果魏安咬死了军制不放,别说江辞,就连沈将军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魏大人。”江辞突然开口,“属下斗胆说一句。”
魏安挑眉:“讲。”
“大人质疑属下如何潜入敌营,质疑属下升任什长的规矩,这些都没错。但属下有个问题想请教大人。”江辞抬起头,目光直视魏安,“大梁立国一百三十年,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,是要我们这些边关将士守土卫疆,还是让我们坐在这里扯皮?”
帐中寂静。
魏安的瞳孔微微一缩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江辞,你这是在教训本官?”
“不敢。”江辞抱拳,“属下只是想说,赤狄人还在城外,他们的骑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风陵渡的城墙还没有修好,城里的百姓还没有撤离。这个时候,与其纠结一个什长的升迁是否合规,不如想想怎么守住这座城。”
这话既在理,又带着三分刺。
魏安的脸色变了变,正要开口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斥候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,单膝跪地,脸上满是惊惶:“启禀将军,赤狄人的骑兵又来了!足有两千骑,已经过了风陵渡口,正朝大营方向杀来!”
帐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沈将军猛地站起来,抓起案上的军令:“各百夫长听令!”
“在!”
“立刻集结本部人马,准备迎战!”
“得令!”
百夫长们鱼贯而出,帐中只剩下江辞、沈将军和魏安三人。魏安的脸色很难看,刚才的咄咄逼人气势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慌张。
“沈、沈将军,赤狄人杀过来了,本官该如何是好?”
沈将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“魏大人是监军,按太祖定下的规矩,监军战时督战,不能后退。本官建议大人穿上甲胄,随本官一同登上城楼观战。”
魏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却没敢反驳。
江辞转身要出帐,沈将军叫住了他:“江辞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的草鞋营还剩多少人?”
“加上末将,九个人。”江辞道。
沈将军沉默了一会儿,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,扔给江辞:“从现在起,你升任百夫长,统领风陵渡所有伤残老兵和预备队。等这一仗打完,老夫为你补正式的军册。”
江辞接过令牌,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大步走出帅帐,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士兵们纷纷拿起兵器往营门方向跑去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。赵老刀等人已经等在外面,看见江辞出来,连忙围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那监军是不是要搞你?”
江辞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令牌高高举起,大声道:“赵老刀听令!”
赵老刀一愣,随即单膝跪地:“末将在!”
“召集所有伤残老兵和预备队,在营门前列阵,准备迎敌!”
“得令!”
赵老刀接过令牌,带着几个老兵转身就跑。江辞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魏安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但在这之前,他要先活下去。
城外,赤狄人的骑兵已经扬起漫天烟尘,震天的马蹄声如同雷鸣,越来越近。江辞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这一战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