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。
锦绣坊所在的别墅区远离市区,依山而建,路灯稀疏,树影幢幢。三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别墅两百米外的拐角处,熄了火,连车门都开得小心翼翼。
林辰坐在第二辆车里,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外勤,还是针对连环凶案的嫌疑人。说不紧张是假的,但他的紧张里掺杂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那个黑影,那个在他读取的记忆里一闪而过的黑影,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。
“紧张?”副驾驶座的顾渊回头看他。
“有点。”林辰没逞强。
“正常。”顾渊说,“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,枪都拿反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被人拍了照片,到现在还在局里的光荣榜上挂着。”
林辰忍不住笑了。刚想说什么,车门被敲了两下,敲得很急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。
他摇下车窗,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。
女警大约二十五六岁,短发利落,五官英气,眸子很冷,像刀刃上的光。她没穿警服,而是一件黑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顶端,衬得整个人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特殊能力者’?”她问。
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。
“我叫林辰。”他说。
“陆霜。”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连个招呼都没打,直接转向顾渊,“顾队,我的人已经就位了。正门两个,后门两个,东侧窗三个,西侧窗三个。无人机热成像显示别墅里只有一个人,在一楼靠南的房间,大概率是卧房。”
“很好。”顾渊点头,“陆霜,这是林辰,新来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霜打断他,“但我不需要他。”
“什么?”林辰一愣。
“我说,我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。”陆霜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见过死人的现场吗?你追过嫌疑人吗?你有过实战经验吗?你无非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能力,就觉得自己可以上天了?”
“我没觉得自己——”
“那就乖乖待在车里。”陆霜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“陆霜。”顾渊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她停住脚步。
“他是组里的成员。”顾渊说,“你带他。”
“我带不了。”陆霜头也不回,“我没闲工夫照顾新人。”
“不是照顾,是配合。”顾渊走到她面前,“林辰的能力是关键时刻的底牌,如果嫌疑人反抗,我们可能需要他在现场读取嫌疑人身上的线索。”
陆霜沉默了几秒,终于回过头,看了林辰一眼。
那一眼让他感觉像是被刀刮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保证他的安全。出了事,你来负责。”
“我自己负责。”林辰说。
陆霜轻嗤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行动开始了。
陆霜带着三个队员从东侧接近别墅,林辰跟在后面,尽量压低脚步声。夜里的风很冷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。别墅的灯光亮着,昏黄的暖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,映在外面的草坪上。
他们停在距离别墅东窗五米外的一棵大树后面。
“无人机画面显示目标人物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有移动。”耳机里传来技术支援的声音。
“周文。”陆霜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,然后看向林辰,“你待会跟着我,别自作主张。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,不该碰的别碰,不该走的别走。你要是坏了我的事,我不会给你面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希望你真的知道。”陆霜说完,打了个手势。
三个队员从三个方向同时行动,翻窗、开门、破门,动作干净利落。陆霜直接从正门冲了进去,林辰紧随其后。
别墅里很安静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,混杂着丝线和布料的独特气息。客厅的装修很考究,红木家具,古色古香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,图案是富贵牡丹图,针法精细,色彩艳丽。
但客厅里没有人。
“人呢?”陆霜皱眉。
“热成像显示就在这个位置。”技术支援的声音也带着困惑,“可能是……信号干扰?”
“周文!”陆霜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
林辰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。茶几上放着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沙发上有一件脱下来的外套,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副断掉的眼镜。
这是匆忙离开的痕迹。
“他跑了。”陆霜脸色一变,“搜!每间房都给我搜!”
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。
林辰没有动。他盯着那副断掉的眼镜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那副眼镜的镜片是没有度数的那种——平光镜。
周文为什么要戴平光镜?
“林辰!”
陆霜的声音从二楼传来。
他跑上楼,发现陆霜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房里是一间工作室,十几个木架子上摆满了未完成的刺绣作品,中间的桌上堆满了针线和颜料。
但陆霜看的不是这些东西。
她看的是地板上的血迹。
血迹呈喷射状,从桌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量很大,但还没有完全干涸。
林辰蹲下身,仔细查看血迹的边缘。那是人体动脉破裂后才能形成的喷射痕迹,而且血迹的中心区域有明显的拖拽痕迹,像是有人被拖着离开了现场。
“他没有逃。”林辰说,“有人杀了他,然后带走了尸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陆霜问。
“如果是他自己受伤,血迹会呈现出尝试自救的痕迹,比如手印、爬行的轨迹。”林辰指了指地上的血迹,“这里只有喷射和拖拽,没有第三种痕迹。”
陆霜沉默了几秒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看来你没那么废物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林辰站起身,“但问题来了——凶手是怎么进来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无人机一直在监测对吧?”林辰说,“周文没有离开,那就是凶手进来了。但无人机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入别墅,凶手是怎么做到的?”
陆霜皱眉,拿起对讲机:“技术支援,重新查看过去一小时内的无人机画面,确认有没有任何人接近别墅。”
“收到。”
林辰走出房间,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。他在想一件事。
那个黑影放针的时候用的是左手。
周文也是左撇子。
但那个黑影的体型、动作、说话的语调都在刻意掩盖自己的特征。他像一个演员,在扮演某个角色。
如果周文不是凶手呢?
如果周文也是受害者呢?
他走到楼梯口,突然停住了。
楼梯的扶手上,挂着一个东西。
一枚发卡。
银色的,很常见的那种小发卡,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——一朵牡丹花。
林辰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碰到发卡的瞬间,脑中白光一闪。
他进入了一段记忆。
暗红色的光线,低矮的天花板,潮湿的空气。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,像是地下室或者密道。一个女人背对着他,长发披肩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枚银针,正在绣什么东西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柔,每一针都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然后她停下了。
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林辰盯着她的脸。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,但眼睛却空洞得可怕——她的眼珠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她冲他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林辰猛地从那记忆里退了出来,大口喘着气,额头沁出冷汗。
“你怎么了?”陆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。
“发卡……”林辰指着楼梯扶手,“那段记忆是发卡主人的,一个女人……她的眼睛被人挖了……”
陆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拿起对讲机:“所有队员注意!别墅里可能有一条密道,或者某个密室。逐面检查墙体,尤其是地下室和楼梯下方,注意是否有暗门!”
“收到!”
陆霜放下对讲机,看着林辰,表情复杂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行吧,你确实有点用。”
正要说什么,技术支援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响起:“陆队,无人机画面有发现!从你们进别墅到现在的画面中,有一个人从后门进去了……但那不是周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陆霜问。
“一个穿白裙的女人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林辰想起记忆里那双空洞的眼睛,和那句话——“你来了。”
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她等的人,就是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