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霜的对讲机里传出一声轻响,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陆队?陆队,能听到吗?”
陆霜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收紧,她转头看向林辰,眼神里闪过一丝林辰从未见过的凝重。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——白裙女人?”
“是的,无人机拍到一个人影从后门进去了,穿着白色连衣裙,长发,看不清脸。”技术支援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但那绝对不是周文。周文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工装外套,我们的监控一直没断过,但这个女人就像凭空出现的。”
林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想起那段记忆里女人转过头来的样子,想起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想起她说的“你来了”。
她真的来了。
“所有人注意!”陆霜的声音陡然提高,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,“发现不明人员潜入,立即封锁所有出口!重复,发现不明人员潜入,立即封锁所有出口!”
对讲机里传来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回应声。
林辰下意识往楼梯方向退了一步,目光紧紧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厨房的门。记忆里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中翻涌,暗红色的光线,低矮的天花板,潮湿的空气——那种压抑感实在太过真实,他现在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霉味都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陆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林辰龇牙咧嘴,“别掉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沿着走廊往前推进。别墅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刚才队员们搜查时发出的脚步声和对话声此刻全部消失了,只剩下头顶老旧灯泡偶尔发出的“嗞嗞”电流声。
陆霜举着枪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她侧身贴在墙边,枪口随着视线缓缓移动。
林辰跟在她身后,尽量放轻脚步。他的心跳得很厉害,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好吧,确实有一点害怕,但更多的是那种诡异的兴奋感。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每跳一下就带着一种异样的钝痛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。
那不是幻觉,也不是想象。那是真实存在的记忆碎片,是那个发卡主人留下的最后念想。
“陆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个发卡的主人,应该就是第一具尸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霜没有回头,“根据你描述的情况,盲眼女性,穿白裙,和法医给出的吻合度很高。”
“那现在这个穿白裙的女人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一个人。”陆霜打断他,“也可能是来打扫现场的凶手。”
林辰心里一凛。
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?凶手在杀了人之后回到现场,这不是什么罕见操作,很多连环杀手都会这么做。他们喜欢回味,喜欢近距离感受自己的“作品”,那种掌控感和成就感会对他们形成极大的刺激。
但问题是,如果是凶手回来了,干嘛要穿白裙?
那不是等于在告诉别人“我就是凶手”吗?
除非——凶手本来就是个女人。
林辰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,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,陆霜就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林辰抬起头,看见一扇半掩着的门。那扇门很普通,木质的,漆面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的深褐色木纹。门缝里透出一缕暗红色的光,和记忆里那个地下室的光线一模一样。
陆霜做了个手势,示意他站在她身后。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。
吱呀一声,老旧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门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窄,只够一个人通行。石阶上布满了灰尘,却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看得出是女性鞋子的痕迹——鞋跟很细,鞋印很小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楼梯底部漫上来,将整条楼梯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。
“是地下室的灯。”陆霜低声说,“之前我们检查过,当时是关着的。”
林辰握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。
有人开了灯。
那个人就在下面。
陆霜做了个深呼吸,然后开始往下走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枪口始终对准楼梯的尽头。
林辰跟在她身后,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铁锈味,又像是某种草药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
楼梯只有十三级。
走到第十级的时候,林辰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。
地下室不大,大约二十个平方。墙壁是粗糙的砖石结构,有些地方已经渗出水渍,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。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挂在正中央的吊灯,灯泡瓦数很低,只能勉强照亮四五米的范围。但就是这点光线,已经足够让林辰看清那个坐在墙角的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尘和深褐色的斑点——林辰一眼就认出那是血迹。她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清模样。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,正在绣一块白色的布料。
一针,一针,一针。
动作很慢,很轻,每一针都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和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。
“别动。”陆霜的枪口对准了她,“我是特殊案件调查组组长陆霜,你涉嫌非法入侵,现在我依法对你进行逮捕。请你双手抱头,慢慢站起来。”
那个女人没有理她。
她继续绣着,动作依然那么专注,似乎完全没听见陆霜的话。
林辰看到她的手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。手指很纤细,骨节分明,指间夹着那根银针,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然后她停下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来。
林辰的呼吸瞬间凝滞了。
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,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,年轻到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凶手。但真正让他窒息的不是那张脸,而是那双眼睛——那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和他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,她的眼珠真的不见了。
但她依然“看”着他们。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陆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:“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?”
“眼睛?”女人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,“我的眼睛很好啊,我能看到你——你穿着黑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一把枪,你身边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孩,他看起来很害怕。”
林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没有眼珠,怎么可能看到他们?
“你在开玩笑。”陆霜的声音很冷静,但林辰听得出她语气里那丝细微的颤抖,“没有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女人笑了,“眼睛只是一个器官,真正用来‘看’的是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里能看到的东西,比眼睛多得多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白裙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点在灯光下变得更加刺眼。林辰终于看清了那块她正在绣的布料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白布,而是一块人皮。
因为那块布上有一个字,用黑色的线绣的,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。
“罪。”
林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想起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三具尸体,每一具尸体上都刻着一个字——第一具后颈上刻着“贪”,第二具胸口刻着“嗔”,第三具背上刻着“痴”。
那些字不是胡乱刻的。
是有规律的。
“你是来惩罚他们的。”林辰突然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,“你觉得他们有罪,所以你惩罚了他们。挖眼,断舌,割耳——这些都是古代的刑罚。”
女人的笑容更深了: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贪对应的是古代刑罚中的‘贪墨之刑’,用金钱塞满口腔。嗔对应的是‘割舌刑’,拔掉舌头。痴对应的是‘挖眼刑’,取走眼珠。”林辰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想要用古代的刑罚来惩戒现代人的罪恶。”
“你不仅聪明,还很有见识。”女人歪着头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,“那你猜猜看,下一个应该是什么刑罚?”
林辰盯着她,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,但越是紧张,思路反而越清晰。
古代的刑罚有很多种,墨刑、劓刑、刖刑、宫刑、大辟——但这些都不太可能,因为这些刑罚太明显,缺乏仪式感。凶手真正想要的是那些带有象征意义的刑罚,比如“刺字刑”、“割耳刑”、“剜目刑”,用极致的痛苦来对应某种罪孽。
那么第三个是痴,对应的是挖眼。
第四个应该是什么?
“如果你不知道该选什么,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。”女人的声音悠悠响起,“痴的下一罪,是慢。”
慢。
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——这是佛教中的五毒心。贪对应的是贪婪,嗔对应的是愤怒,痴对应的是愚昧,慢对应的是骄傲自满,疑对应的是猜疑不信。
五个字,五种罪,五种刑罚。
“慢在古代有个说法,”林辰一字一顿,“叫‘割鼻之刑’。”
“没错。”女人鼓起掌来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但林辰却觉得那掌声震耳欲聋,“鼻子是人脸上最突出的部分,象征着人的傲慢与骄傲。割去它,是对傲慢者最彻骨的惩罚。”
陆霜听得眉头紧锁:“你现在在找第四个目标?”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女人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,“我在等他送上门来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自认为能破获一切案件的傲慢之人。”
女人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,直直地刺进林辰的耳朵里。
他猛地看向陆霜,发现陆霜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她在说你。”林辰声音有些发紧,“她说的第四个目标是你。”
陆霜没有回答,但她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力道明显加大了。
“你不用害怕,陆队。”女人又笑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“我从来不会对自己欣赏的人下手。你破获了很多案件,救下了很多人,你是一个好人。好人不应该受到惩罚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样?”陆霜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想让你看看,我是怎么惩罚罪恶的。”女人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看起来很有派头。他站在某个颁奖台上,手里拿着一块奖牌,笑容灿烂而自信。
“这人是谁?”陆霜问。
“周正明,本市著名律师。”女人说,“从业二十三年,为七十三名死刑犯辩护成功,其中至少有十五人在出狱后再次作案。他明知道这些人在说谎,明知道他们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,但他为了钱,依然为他们做无罪辩护。”
她说着,把照片翻了个面。
照片背面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傲慢”。
“他从来没输过一场官司,所以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他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,可以操控人心,可以替天行道。”女人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但真正的天,不该是他这样的。”
林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。
凶手把目标定得这么具体,还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
她已经准备要动手了。
“你告诉我们这些,就不怕我们去抓他?”陆霜问。
“不怕。”女人轻轻摇头,“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陆霜和林辰同时愣住了。
下一秒,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嘭”。
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。
陆霜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那个方向。林辰跟着看过去,只见那个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,西装革履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。
正是照片上的那个人。
周正明。
他倒在地上,脸涨得通红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,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。
林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割鼻之刑。
“你给他下药了?”陆霜吼道。
“不,我只是让他吞了点东西。”女人悠悠地说,“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林辰冲过去,蹲在周正明身边。他掰开周正明的嘴,看到对方的口腔里塞满了东西,是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物体,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辰问。
“鼻骨。”女人说,“他自己鼻子里的骨头。”
林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这个女人把周正明的鼻骨取了出来,然后磨成粉末,又喂给了他。
“你疯了!”陆霜喊道。
“我没有疯。”女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使命。五毒心的终末,是斩断罪恶。当五个字全部刻完,当五种刑罚全部施下,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干净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缓缓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要去哪?”陆霜举起枪。
“去完成下一个目标。”女人说,“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她顿了顿,然后“看”向林辰的方向。
“你叫林辰,对吗?”
林辰的心猛地一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女人笑了,“因为你的父亲,也曾经是我的目标。”
她的话像一把刀子,狠狠地扎进了林辰的胸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父亲,林正轩。”女人一字一顿,“他欠我的,还远远没有还清。”
林辰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陆霜猛地拉起他:“快走!”
枪声响起。
女人已经消失在地下室楼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