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清晨五点的薄雾里驶出市区。
苏尘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。林若溪就是沈清心,这个结论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仁最深处,隐隐作痛。她为什么要伪造身份?为什么要躲藏二十年?又是谁,最终找到了她,把她杀死在那间冷库里?
“困了就睡会儿。”顾琰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被雾气裹住的高速公路,“到林若溪老家至少还要四个小时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那能力……用多了是不是伤身体?”顾琰顿了顿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苏尘没回答。他确实累,但这种累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脑海深处那种被无数碎片撕裂的钝痛。每一次触发“溯光”,都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烙进记忆里,烫得他整个灵魂都在颤栗。
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每多触碰一个物件,就离真相近一步。
也离父亲近一步。
林若溪的户籍档案上写着,她的祖籍在西南一个叫流云县的小地方,距离省城四百多公里。档案上的父母信息早已注销,只剩下一个老房子的地址:流云县东坪镇青石村十七号。
档案上的照片,和沈清心生前的模样,一模一样。
车子下了高速,转入县道,又沿着盘山路颠簸了近一个小时,终于在上午九点多驶进了东坪镇。顾琰把车停在镇上一家小卖部门口,摇下车窗,朝里头一个大爷打听。
“青石村?”大爷叼着烟,眯起眼想了想,“早没人了。那村子偏,前些年修水库,整个村都迁走了。人都搬到镇上安置小区去了。”
“那老房子还在吗?”
“老房子?早拆了,淹到底下去了。你们找谁?”
顾琰看了苏尘一眼,苏尘从后座探过头来:“大爷,您认识一个叫林若溪的人吗?女的,大概四十多岁。”
大爷吐了口烟,想了半天:“林若溪……没印象。这姓在镇上不多,但青石村以前倒是有几家姓林的。你要说四十多岁,那得是七十年代生人吧?那一片的年轻人,早八百年就出去打工了,谁还留在村里。”
苏尘心里一沉。
如果连当地人都对这个人没印象,那林若溪这个身份,几乎可以被判定为——自始至终,都是假的。
“那安置小区在哪儿?”顾琰问。
大爷给他指了路,两人道了谢,开着车往镇西头去。安置小区是那种典型的新农村建设集中居住点,一排排灰白相间的三层小楼,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小区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。
顾琰把车停好,两人在小区里转了一圈,找到社区居委会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们,听说是市局来调查的,神色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林若溪?我知道她。”中年女人翻了翻档案,“她家的安置房在三号楼二单元,但从来没人住过。房子分下来五六年了,水电都没开通过。”
“她本人没回来过?”
“没有。倒是前两年有人来替她办过手续,说是在外地工作,回不来。”中年女人想了想,“那个人是她什么人,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是个男的,高高瘦瘦的。”
苏尘和顾琰对视一眼。
“她有亲戚在这边吗?”
“没听说过。她父母早没了,也没听说有兄弟姐妹。反正这房子就一直空着,物业费倒是有人按时交,每年打一次钱到社区账户上。”
顾琰要来那个代交物业费的银行账户信息,拍了照片,又问了林家老宅的具体位置。中年女人告诉他们,老宅早就被水库淹了,但迁坟的时候,林家祖坟迁到了镇西边的公墓里。
“林若溪父母的坟?”
“对,还有她自己的。”中年女人压低声音,“说是好多年前就立好的空坟,说是在外面工作,万一回不来,也算有个归根的地方。”
苏尘心里一紧。
立空坟在乡下并不罕见,但配合林若溪伪造身份、假死脱身这一系列操作,这座空坟就显得格外蹊跷。
两人从居委会出来,开车直奔镇西公墓。公墓建在一片缓坡上,周围种着低矮的松柏,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。
看墓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佝偻着背,叼着一根旱烟袋,听说是来找林家坟的,二话不说就领他们往里走。
“林家那坟啊,我记得。”老头边走边说,“立了好些年了,从来没人来祭扫过。就去年有个女的来过一回,待了没多大会儿就走了。”
苏尘脚步一顿:“女的?长什么样?”
“那我哪记得清,隔了一年多了。”老头想了想,“瘦瘦的,头发挺长,穿个白裙子。对了,还戴着口罩和墨镜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我当时还想呢,大夏天的捂那么严实,不热吗?”
苏尘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白裙子。
沈清心死前,监控录像拍到的最后画面里,她穿的就是一条白色连衣裙。
“她来做了什么?”
“也没做什么,就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”老头指了指前面,“到了,就这个。”
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坟茔,水泥砌的墓基,黑色花岗岩墓碑。墓碑上刻着三个人的名字:林父、林母,以及——林若溪。名字下面是生卒年份,林若溪那一栏,卒年写的是十年前。
顾琰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边缘:“这碑有年头了,确实是十年前立的。”
苏尘站在墓前,目光落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。墓碑很干净,没有青苔,没有积灰,显然最近有人打理过。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碑面粗糙的纹理。
世界开始旋转。
画面断断续续地涌来——一个男人,模糊的背影,在夜里提着水桶和抹布,一块一块地擦拭着墓碑。动作很慢,很细致,像是某种仪式。偶尔有路灯的光从远处扫过来,照亮他半张脸。
看不清。
始终看不清那张脸。
接着画面切换——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站在墓前,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。她摘下墨镜,露出沈清心那张脸,苍白,疲惫,眼眶微红。她站在那儿,嘴唇翕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离开。
苏尘猛地收回手,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顾琰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是沈清心。”苏尘低声说,“去年夏天,她来过这里。还有另一个人,男的,半夜来擦过墓碑。看不清脸,但那个人……应该就是替她交物业费的人。”
“她搭档?”
“不确定。”苏尘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那座空坟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墓碑上林若溪的名字下面,刻着一行小字:爱女若溪之墓。而墓碑的底座,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道很细微的裂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过。
他蹲下去,手指沿着裂缝摸索。指尖触到一片松动的泥土。他用力一抠,那块土竟然整个脱落下来,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。
洞口里面,塞着一个已经发黄的牛皮纸信封。
顾琰打着手电筒,苏尘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掏出来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展开来,是一份手写的遗嘱。
字迹娟秀,工整,是女人的笔迹。
“我,林若溪,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及位于流云县东坪镇青石村的祖宅地基转让给——”
后面是一个名字。
但那个名字被人用黑色墨水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,墨水渗透了纸张,几乎把纸戳破。
苏尘翻过纸张,背面还有一段话。
“如果我死了,我的骨灰不要入土。请把它撒在辰光河。我生前没能找到答案,死后也不想被任何土地束缚。”
落款日期是去年七月。
和沈清心失踪的时间,几乎吻合。
“辰光河……”顾琰皱眉,“没听说过这条河。”
苏尘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转动。辰光河,辰光,溯光——这个字眼反复出现在他身边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所有人、所有事都串联在一起。
他把遗嘱小心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正要站起来,余光扫到墓碑旁边的地面,有一串脚印。
不是人类的脚印。
那形状很奇怪,前端尖锐,后端宽大,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印,但尺寸又太大,足有成人的手掌那么长。脚印一共有七八个,从墓碑后面延伸出去,消失在墓园边缘的草丛里。
顾琰也注意到了,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脚印的大小:“这不对。如果是动物,那得是多大的畜生才能留下这种印子?”
苏尘没说话,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。草丛很深,他拨开乱草,发现脚印在一个土坡前消失了。土坡上有一个不大的洞穴,洞口的泥土边缘光滑,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进出。
他俯身,凑近那个洞口。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他猛地后退两步,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怎么了?”顾琰快步走过来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苏尘脸色发白,“很大……而且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