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是在自己床上醒过来的。
准确地说,他是被刺眼的光线照醒的。窗帘没拉严实,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直直地砸在他脸上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挡,手指碰到眼皮的瞬间,才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——
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视野里没有光,没有影子,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。
苏尘猛地坐起来,抬手在自己面前使劲晃了晃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甚至感觉不到手掌运动带起的风压变化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,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水龙头滴答声。
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门被推开,有人快步走进来。是顾琰的声音:“醒了?”
苏尘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努力睁大眼睛,但看到的仍旧是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。他的指尖开始发抖。
“你怎么了?”顾琰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,“苏尘,你说话。”
“我……”苏尘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团沙子,“我看不见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三秒。顾琰的脚步快速靠近,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声音压得很低:“真的?”
苏尘点了点头。
他听见顾琰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对着那头快速说了几句。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急。挂断电话后,顾琰稳稳地抓住他的胳膊:“走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一路上苏尘都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副驾驶座上,感觉车子在城市的街道里穿行,偶尔急刹,偶尔加速。他能听见导航语音,能听见窗外飘进来的叫卖声,能听见顾琰不时转头看他的呼吸声。
他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。
但他做不到。
溯光。这个他引以为傲的能力,这个让他得以窥见时光碎片的天赋,正在反噬他。每一次使用,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一根看不见的丝线。他以为那些丝线是取之不尽的,没想到它们也有断掉的一天。
医院到了。顾琰扶着他进了急诊,有人在前面带路,有人给他量血压测心率,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。他什么都感觉不到,只能听见仪器滴滴的响声和医生护士压低的交流声。
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,他被带到一间安静的诊室里。
“他的眼睛物理结构没有任何问题。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,语气严肃,“眼底、视网膜、视神经,一切正常。真正的问题在大脑。”
“大脑?”顾琰问。
“他负责视觉处理的脑区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应激性抑制反应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简单来说,和长时间盯着强光导致暂时性视觉丧失的原理类似,他大脑的视觉系统因为过度刺激,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。”
苏尘握紧拳头:“会恢复吗?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大概率会,前提是你不能再继续刺激它。仪器检查显示,他的视觉皮层神经信号异常活跃——比正常人的活跃值高出三到四倍。按照常理,这样的异常应该导致视觉过敏甚至幻觉,但他的大脑选择反向抑制,把所有信号都掐断了。”
苏尘听懂了。他的身体在用“失明”这种方式,强行要求他停止使用溯光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检查?”他问。
“你已经做完了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我的建议是:住院观察三天,彻底放松眼部神经和大脑视觉区域,不要再做任何需要高度视觉集中的事情。如果三天后视力能恢复,说明只是功能性的问题。如果恢复不了……”
医生没有把话说完。
苏尘明白他的意思。如果恢复不了,那就说明损伤是永久性的。
“我不住院。”苏尘说。
“你疯了吗?”顾琰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现在什么都看不见!”
“我能感觉到,我已经开始恢复了一点点。”苏尘说。这是谎话,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,但他必须这样说。因为他不能停下来。墓园里那个黑衣人,那张用血写的纸条,父亲的线索——它们就在前面等着他,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。
“恢复你个鬼。”顾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?你说话的时候嘴角在抽,你的眼睛根本聚焦不了,你的——”
“顾琰。”苏尘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我现在停下来,之前的一切就白费了。”
“那你的眼睛呢?你打算瞎一辈子吗?”
“如果能看到真相,瞎了也值。”
顾琰沉默了很久。苏尘听见她呼吸急促,然后忽然转身,椅子被碰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。她走了出去,把门重重地带上。
诊室里只剩下苏尘和医生。
“小姑娘挺担心你的。”医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尘低下头,“但我有非做不可的事。”
医生没再劝他。他给苏尘开了几盒营养神经的药,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让他签了一份“自愿放弃住院治疗”的告知书。苏尘签完字,摸索着走出诊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他听见顾琰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,停在他面前。
“药给你拿好了。”顾琰的声音闷闷的,“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可真行。”顾琰坐到他对面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涩,“我长这么大,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。眼睛都快瞎了还要硬撑,你那个破能力就那么重要?”
“重要。”苏尘说,“因为它是我找到父亲的唯一办法。”
“你就那么确定你父亲还活着?”
“不确定。”苏尘顿了顿,“但我不可能放弃寻找。如果当年他没有失踪,我妈不会抑郁成疾,我不会在孤儿院长大,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陪一个瞎子废话。他欠我的,我必须问他要一个答案。”
顾琰没有再说话。
到了下午,苏尘的视力真的开始恢复了。先是模模糊糊的光影,然后是轮廓,再然后,他能看见顾琰脸上绷紧的表情了。医生说这是好现象,说明功能性抑制正在解除。但苏尘知道,这是暂时的。下一次他再用溯光,失明可能会来得更快,持续得更久。
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傍晚时分,苏尘接到了队里的电话。那个胸腔被刻了符号的死者,背景调查出结果了——死者名叫赵诚,四十三岁,无业,有多次吸毒史,五年前曾经因故意伤害罪入狱,三个月前刚刚刑满释放。
苏尘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。
他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往前翻。在记录第一桩案子——江边女尸案——的笔记里,他找到了赵诚的名字。一个被标注过的名字,在“嫌疑人关系网”那一栏,写着一行小字:赵诚,死者高中同学,有前科,案发时无不在场证明。
两个案子,通过同一个人连接起来了。
苏尘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赵诚认识第一个死者,现在他自己成了第二个死者。这绝不是巧合。有人在杀死一条关系链上的人,像是在清理什么东西,或者掩盖什么秘密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顾琰警觉地问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苏尘说,“那个墓园里出现的人——沈默。他显然知道什么,我要让他开口。”
“那个人明显不是善茬,你眼睛刚刚恢复——”
“所以我才要趁现在。”苏尘拿起外套,“等我再瞎了,就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了。”
顾琰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跟了上来:“我开车。”
夜幕降临的时候,他们的车子停在了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这是苏尘根据队里登记的地址找到的——沈默,五十岁,退伍军人,目前在城西一家汽修厂打工。档案上显示他没有任何前科,但苏尘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质。
楼道很窄,声控灯闪烁不定。苏尘爬上四楼,敲响了401的门。
没有人应答。
他又敲了三下,依旧安静。
苏尘试着转动门把手,门没锁。他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“别进来。”苏尘拦住身后正要跟进的顾琰,自己先迈步走了进去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沈默躺在地板上,喉咙被切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,鲜血在地面上蔓延开来,染红了暗黄色的瓷砖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还残留着死前一秒的惊愕。
苏尘蹲下身,手指轻轻触碰了沈默手腕上的一块表。
溯光启动。
碎裂的时光碎片向他涌来。
他看见了。沈默死了大约两个小时前,有人敲门。沈默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们说了几句话——苏尘听不见声音,但他能通过唇语辨认出其中几段。黑帽衫说: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沈默点了点头,转身去卧室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。黑帽衫接过信封,随手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。就在那一瞬间,黑帽衫的表情变了。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一把匕首,一刀划过沈默的喉咙。
沈默倒下去之前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苏尘读出来了。
他说的是:“是你。”
他认识凶手。不是陌生人,是熟人。一个让他毫无防备地开门、把东西交出来的人。一个让他彻底失去戒备的人。
这个“你”,是谁?
苏尘退出了溯光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捂着额头,强行稳住情绪。沈默死了,线索又断了一条。
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?
苏尘开始翻找沈默的房间。卧室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,显然凶手在杀人之后还搜了一遍。但苏尘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被撕下来的信封角,上面只残留着一个字的一部分——模糊的墨迹,隐约能看出一个“云”字。
云。是人名,还是地名?
苏尘把信封角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楼下的警笛声已经响了起来。有人报了警。
他站在楼道里,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,忽然觉得脖颈后面一凉——一种被注视的感觉。他猛地回头。
楼道尽头的那扇窗户外面,夜色之中,一道人影正站在对面的居民楼天台上。那人的身影像是一个模糊的剪影,一动不动的,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,正朝他这个方向望着。
苏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个人影转身跳下了天台,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苏尘拔腿就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