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走出祠堂的那一刻，雷声滚滚，天边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。
整个叶家笼罩在暴雨将至的沉闷中。
他沿着青石路穿过内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没有丝毫犹豫。方才祠堂里发生的一切，像是撕开了一层遮羞布，让他看清了这个世界最赤裸的法则——你不强，就没有说话的资格；你够强，所有人都会低头。
而现在，他要去拿回一样东西。
一样对他来说，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穿过一条窄巷，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一间低矮的柴房映入眼帘。那是他住了十六年的地方，门口堆着发霉的木柴，屋檐下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他推开门，一股潮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陈设简陋至极，一张破木板床，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被，角落里搁着半碗已经馊掉的米粥。床头墙壁上，用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笔画，那是他这些年每天记录修炼心得留下的痕迹，一笔一划，都是屈辱，也都是不甘。
他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阵，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铁环。
用力一拉，床板下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。
暗格里安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，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，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古字。那是他娘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，也是一门残缺的功法——混元诀残篇。
他说不清这东西到底有多珍贵，但他隐约觉得，正是这卷破旧的羊皮纸，才让他在废脉之身的情况下，熬过了那一次次几乎要命的危机。
可是现在，他要面对的，已经不仅仅是苟延残喘的问题了。
他需要真正的力量。
而混元诀残篇，已经撑不起他接下来的路。
他刚把羊皮纸揣进怀里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叶尘！你给我滚出来！”
声音尖锐，带着浓烈的怒意。
叶尘皱了皱眉，走出柴房，就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人，为首的正是叶家年轻一辈的二号人物——叶凌云。
叶凌云比叶天宇年长一岁，修为是凝气境第七重，在整个叶家年轻一代中排名第二，仅次于那名已经被灵渊宗提前录取的天才少女叶凝霜。他生得高大魁梧，一身腱子肉，此刻正瞪着眼睛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在他身后，还跟着七八个叶家子弟，一个个面露凶光。
叶尘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：“有事？”
“你还敢问？”叶凌云大步走过来，指着叶尘的鼻子，“你打伤天宇，顶撞大长老，还说什么‘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’？你一个废脉，拿什么底气说这种话？”
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！刚刚在祠堂里不过是偷袭得手罢了！”
“大长老那是给你面子，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？”
“凌云哥，好好教训教训他，让他知道叶家到底谁说了算！”
叶凌云抬起下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尘：“我也不欺负你。咱们打一场，你赢了，这事儿就算了；你要是输了，跪下去给天宇磕三个响头，以后见了叶家嫡系，绕着走！”
叶尘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凌云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这种平静，反而让叶凌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他想起方才听人汇报时说过的话——“叶尘一掌就把大长老的镇脉令震碎了”。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没底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他不能怂。
“怎么？怕了？”叶凌云冷笑，“怕了也行，现在就跪下——”
“你的话太多了。”
叶尘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柄利刃划破了嘈杂。
叶凌云脸色一变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叶尘没有重复。
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，叶凌云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仿佛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，而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。他的瞳孔猛地一缩，几乎在同时，体内的灵力自发运转起来，形成一层护体罡气。
然而下一秒，叶尘出手了。
没有任何花哨，没有任何技巧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，直直地轰向叶凌云的胸口。
叶凌云不敢大意，双臂交叉挡在胸前，体内的灵力疯狂灌注进双臂，肌肉高高隆起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。那是他修炼的炼体功法“金石功”，一旦催动，双臂坚硬如铁，连刀剑都未必能伤到。
拳头撞了上去。
轰！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叶凌云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撞上了一座山，那股力量狂暴得可怕，就像一头猛兽在撕咬他的防御。他脚下站不稳，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，狠狠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，树干剧烈摇晃，落叶纷飞。
他狼狈地摔在地上，双臂阵阵发麻，竟是一时之间抬都抬不起来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叶凌云，凝气境第七重，叶家年轻一辈的第二人，竟然连叶尘一拳都接不住？
叶尘收回拳头，看都没看地上的叶凌云一眼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！”
身后传来一声大喝。
叶尘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就看见一名穿着灰袍的老者从院门处大步走了进来。老者身材瘦削，面如刀削，一双眼睛精光四射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。
叶尘认出了他。
叶家大长老——叶苍山。
跟叶洪山那类只会耍嘴皮子的长老不同，叶苍山是叶家真正的第一强者，传闻已经达到了凝气境巅峰，距离开脉境只差临门一脚。这位大长老平日里极少露面，一直在后山闭关修炼，整个叶家能请动他的人，屈指可数。
叶苍山走到院子中央，看了一眼地上爬不起来的叶凌云，眉头微微一皱，然后转向叶尘，目光犀利：“小子，你刚才用了什么功法？”
叶尘与他对视，不卑不亢：“普通拳法。”
“普通拳法？”叶苍山冷笑一声，“普通拳法能一拳轰飞凝气第七重的防御？你当我老眼昏花了不成？”
叶尘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大长老若是不信，可以亲自试试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敢跟大长老叫板？这叶尘怕不是疯了？
叶苍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化为一抹玩味的笑意：“有意思。十六年来，整个叶家敢跟我这么说话的，你还是头一个。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微微张开，掌心中骤然凝聚出一团耀眼的光芒。那股光芒越来越炽烈，竟像是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，恐怖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。
这是叶苍山的成名绝技——炎阳掌。
“我就用三成功力，你若能接住，今日之事，老夫不追究。”叶苍山声音沉稳，掌心的火焰却在不断攀升，“若接不住，就老老实实告诉我，你方才用的是谁的功法。”
叶尘深吸一口气，体内九条经脉同时震动起来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九条经脉之中，正在流淌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。那股力量霸道、炽烈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，仿佛在他体内埋藏了万年之久，此刻终于被唤醒。
他握紧拳头，所有的灵力都汇聚到右拳之上。
“那便试试。”
叶苍山不再废话，一掌拍出。
掌风呼啸，带着灼热的气息，像是一头火焰猛兽朝叶尘扑去。院子里的温度瞬间飙升，地上的枯叶被热浪卷起，在半空中燃烧殆尽。
叶尘没有闪避，反而迎着那掌风，一拳轰出。
拳掌相撞的一刹那，一道沉闷的巨响炸开，仿佛平地惊雷。
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朝四周扩散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气浪扫中，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，又被热浪烧成了灰烬。围观的叶家子弟被逼得连连后退，好几个修为低的人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叶苍山的手掌稳稳地停在半空中，掌心的火焰已经熄灭。
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化。
先是震惊，然后是难以置信，最后化作一抹深深的凝重。
他缓缓收回手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虎口处，赫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而对面，叶尘依然站着，保持着出拳的姿势。
他的拳头微微颤抖，拳面上渗出了一丝血迹，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汪深潭，没有丝毫退意。
叶苍山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心跳声。
终于，叶苍山开口了：“你赢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轩然大波。
那些叶家子弟全都傻了。
叶苍山不是别人，是叶家的第一强者，是连族长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。他竟然亲口说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赢了？
叶苍山看着叶尘，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：“你体内这股力量……不是叶家功法的路子。但也不是魔功。我只在一种传说中的体质上，见过类似的气息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极其郑重：“叶尘，你是不是觉醒了九转玄脉？”
叶尘心头一震。
他没有说话，但叶苍山已经从他那短暂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大长老长叹一声，仰头看了看天上翻涌的乌云，缓缓道：“九转玄脉，远古传说中十大天生神脉之一。一万年没有出现过了，没想到，竟然会落在我们叶家一个废脉的身上。”
他转过头，目光变得锐利：“孩子，你可知道，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，会引来多大的麻烦？”
叶尘自然知道。
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。
若是让人知道叶家出了一个九转玄脉的觉醒者，整个北域都会为之震动，不知道多少势力会闻风而来，灵渊宗会抢着要人，而那些与叶家有仇的势力，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扼杀他。
叶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朝内院深处走去，叶尘略作犹豫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几道回廊，走进一间隐蔽的密室。密室不大，一桌一椅，墙角点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灯光映得墙壁上的暗影来回晃动。
叶苍山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叶尘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叶尘打开铁盒，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。令牌通体漆黑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“灵”字。令牌的边缘，镶着一圈银色的纹路，细看之下，竟是一条盘旋的蛟龙。
灵渊令。
整个青云镇，只有五块。
持有灵渊令的人，可以免去所有考核，直接进入灵渊宗修炼。
叶尘抬头看向叶苍山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：“大长老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叶家唯一一块灵渊令。”叶苍山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原本是给叶凝霜准备的，但她争气，自己考进去了。这块令牌，就留了下来。”
他看着叶尘，目光变得深邃：“你十六岁了，才觉醒九转玄脉，起步已经比同龄人晚了太多。留在叶家，你只会被埋没。青云镇太小了，叶家也太小了。你该去更广阔的地方。”
叶尘沉默了片刻：“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叶苍山苦笑一声：“因为叶家欠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这些年，我知道你过得不好。但我是大长老，不能因为你一个人，去破坏叶家这么多年的规矩。你爹娘不在了，你一个人在叶家受尽白眼，说到底，是叶家亏了你。”
“这块令牌，就当是补偿吧。”
叶尘看着手中的灵渊令，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对着叶苍山鞠了一躬：“多谢大长老。”
叶苍山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灵渊宗的山门，在十天之后开启。路上小心。”
叶尘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
当他推开密室的门时，外面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。密集的雨帘像一张网，笼罩了整个叶家大院。
他走出密室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。
他的眼神里，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灵渊宗，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