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弟子住的地方叫“青石院”,一排排低矮的石屋沿着山脚排开,门前种着碗口粗的青松。叶尘分到的是最角落里的一间,推开木门,屋里简陋得可怜,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一盏油灯,连个凳子都没有。
但他已经很满意了。
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叶尘坐在床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从今往后,他就是万剑峰的正式弟子了,虽然是外门,但这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就把所有新弟子都惊醒了。
“集合!全部到练武场集合!”
叶尘翻身下床,三两下套上衣服,推门出去的时候,看见其他石屋里也陆陆续续跑出人来。十三个人,有的衣裳不整,有的还揉着眼睛,一个个朝着练武场的方向跑。
练武场很大,足有三四个院子那么大,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四周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,上面插着被劈砍得破烂不堪的草人。场边上站着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,穿着一身青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长刀,面容冷峻,眼神凌厉。
叶尘心里微微一动——这人身上的气息,和昨天那些正式弟子不太一样,更沉,更稳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都站好!”青衣青年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叫沈昱,是你们这一批新弟子的教习。从今天起,三个月内,你们的修行由我负责。”
他的目光从十三个人脸上扫过,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出身不错,吃过丹药,炼过体魄;也有些人纯粹是运气好,侥幸通过了考核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在万剑峰,一切从头开始。不管你以前是谁,从今天起,你就是一个修行者。修行的路,靠自己走。”
沈昱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冷了一些。
“还有一点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万剑峰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宗门,但也有规矩。同门之间可以切磋,但不许下死手。谁要是仗着修为欺压同门,废了修为,逐出山门。”
说完,他招了招手,身后两个弟子抬着一只大木箱走了过来,打开箱盖,里面摆着一卷卷书册。
“每人领一本《元息诀》,这是万剑峰最基础的吐纳功法。先把这东西背熟了,三天后我检查。背不下来的,自己去后山砍十天的柴,不用来上课了。”
叶尘排在队伍里,领到书卷的时候,手指碰到泛黄的纸页,心里泛起一丝激动。这就是修行功法。他终于摸到修行的门了。
功法不厚,只有十几页,字迹虽然潦草,但写得还算清楚。叶尘回到屋里,翻开第一页,开篇就是一句“天地有元气,呼吸可纳之”。他把整卷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,然后闭上眼睛,按照书上说的法子,试着感知天地间的元气。
但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他盘腿坐在床板上,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,呼吸放得极慢极长,试图捕捉沈昱说的那种“游走在天地间的、温暖的气息”。可无论他怎么试,丹田里都空空如也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叶尘睁开眼,叹了口气。看来这东西真不是看看就能会的。
三天时间一晃而过。这三天里,叶尘除了吃饭睡觉,其余时间都在琢磨那卷《元息诀》。他反复尝试,反复失败,心里也越来越着急。一同来的十三个人里,已经有几个能隐隐感觉到元气了,尤其是那个叫陆昭的,据说出身一个小修行世家,第二天就吐纳出了第一缕元气,引来不少人羡慕。
第三天下午,沈昱果然来检查了。
他把十三个人叫到练武场上,一个一个问。有人磕磕巴巴背不全,被罚去后山砍柴。有人背得倒是流利,但一问其中的意思,就支支吾吾说不出来,同样被罚去砍柴。
轮到叶尘的时候,他把《元息诀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沈昱脸上没什么表情,又问了两句关于“元气运行路线”的问题,叶尘也答上来了。
沈昱点了点头:“背得不错。吐纳出来没有?”
叶尘沉默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正常。”沈昱的语气倒是比前几天温和了一点,“没有根基的人,第一次感知元气,少则十天,多则一个月。你先把功法吃透,慢慢来。”
叶尘应了一声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知道沈昱说的是实话,但他等不起。天元剑魂在他体内,他能感觉到它在沉睡,在等待。如果连最基本的元气都吐纳不出来,他怎么激活剑魂?怎么真正开始修行?
这天傍晚,叶尘一个人在练武场上练剑。
手里的剑是昨天从兵器房里领的,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,沉甸甸的,剑刃上甚至还带着几点锈斑。但他不在乎。他练的是当年自己在山林里琢磨出来的那套剑招,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字,也没有成体系的传承,就是和山里的野兽搏命时、和猎户家的疯狗对峙时、一个人在溪边挥舞树枝时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本能。
劈、刺、撩、扫、截。
五招。
翻来覆去就是这五招,但他练了整整三年,每一招都练了不下万次。
铁剑破空,带起呼呼的风声。叶尘专注地挥着剑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能感觉到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,像是被剑招引动了一样。
“呵,就这?”
一声嗤笑从练武场边上传来。
叶尘停下剑,转过头,看见三个人正从场边的石阶上走下来。领头的是个胖子,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衣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,看起来就比他们的外门弟子服贵气得多。胖子的身后站着两个跟班,一高一瘦,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明晃晃的轻蔑。
叶尘认出了那个胖子——王魁,和他们一批进来的弟子,据说家里是做丹药生意的,有钱得很,进入万剑峰之前就吃过不少淬体的丹药,体格比一般人壮实不少。
“你就是那个砍柴的?”王魁走到叶尘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嘴角带着笑,“听说你是云岚镇来的?家里是砍柴的?”
“是。”叶尘平静地说。
“啧啧。”王魁转头看了两个跟班一眼,三人同时笑了起来,“砍柴的也想学剑?你也配?”
叶尘没说话,把铁剑收回剑鞘。
“怎么,不服气?”王魁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叶尘的肩膀,“听说你考核的时候,一剑把木人扎了个对穿?巧了,我也练过几招,要不咱俩比比?”
叶尘抬眼看着他:“沈教习说了,不许同门相残。”
“废话,谁要跟你相残?”王魁哈哈一笑,“就是切磋切磋,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法。怎么?不敢?”
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:“王师兄跟你切磋是看得起你!你一个砍柴的,能跟王师兄过招,那是你的荣幸!”
叶尘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。
他不想惹事。刚进宗门,根基不稳,低调才是上策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就要走。
“怂了?”王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就这点胆量,还修什么行?趁早滚回你的云岚镇继续砍柴去。”
叶尘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王魁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你是说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!”王魁拍了拍腰间的剑,“我就用这把剑,让你好好看看,什么叫‘剑’!”
叶尘慢慢拔出铁剑,剑尖垂在地上。他站在夕阳里,半边身子被金色的余晖染亮,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沉默的石像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练武场上安静了下来。
远处几个路过的老弟子看见这边的动静,也停下脚步,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。有人认出了王魁,低声嘀咕了几句,看向叶尘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。
王魁拔出剑,剑光雪亮,明显比叶尘手里那把铁剑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,姿态潇洒,看起来确实练过几招。
“看好了!”王魁大喝一声,脚下一蹬,肥胖的身子竟然颇为灵活,一剑朝叶尘当胸刺来。
剑势凌厉,带着一股风压。
叶尘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魁的剑尖,脑子里出奇地平静。王魁的剑很快,比山里的野猪快多了,比猎户家的疯狗也快多了。但在他眼里,这个速度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他在山林里跟野兽搏命的时候,那些野猪冲过来比这更快,那些猛禽俯冲下来比这更猛。他练了三年剑,劈了三万次,刺了三万次,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动。
就在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的瞬间,叶尘侧身一让。
简简单单的一让。
王魁的剑擦着他的胸口刺空,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。他还没来得及收住势头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破风声。
叶尘转身,一剑横扫。
铁剑又快又沉,没有多余的花哨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扫。
“铛!”
剑背拍在了王魁的后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王魁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,摔了个狗啃泥,手里的剑脱手飞出,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老远。
练武场上一片死寂。
王魁趴在地上,背上的衣服被剑背抽出一条长长的裂痕,后背火辣辣地疼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脸上又红又白,嘴角还沾着灰尘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两个跟班赶紧跑过去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你……你偷袭!”王魁指着叶尘,声音都在发抖。
叶尘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我没有偷袭。你从我面前冲过去,背对着我,我出剑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放屁!”王魁怒火中烧,“你个砍柴的怎么可能……再来!”
他从地上捡起剑,这次没有大意,摆了个正经的起手式。剑尖斜斜指着地面,身子微微下蹲,看起来确实是学过几招正经剑法的。
“朝阳一剑!”
王魁再次出剑,这一剑明显比刚才那一剑强得多,剑势更加凌厉,角度也更加刁钻。他肥胖的身子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异常灵活,剑尖抖动,化成三道虚影,封死了叶尘上中下三路。
周围看热闹的老弟子们露出惊讶的神色。这招“朝阳一剑”是万剑峰的入门剑法之一,能练到这个程度,说明王魁确实下过功夫。
叶尘的眼神微微凝了起来。
他看不穿那三道虚影哪个是真的,但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——不管哪个是真的,都无所谓。
他后退一步。
又后退一步。
王魁的剑势逼得更近,三道虚影越来越近,眼看就要刺中他的身体。
就在这个时候,叶尘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没错,不是退,是进。
他在王魁剑势最强的时候,反而迎了上去。
铁剑从下往上撩起,角度刁钻到了极点,这一剑既不挡也不架,而是直接迎着王魁的剑招最薄弱的地方撞了上去——“啪”一声脆响,两把剑碰撞在一起。
王魁只觉得手腕一震,一股古怪的力道传过来,让他手里的剑直接偏向了一边。他的门大开,空门暴露在了叶尘面前。
叶尘没有犹豫,铁剑顺势往前一送。
剑尖停在了王魁喉咙前一寸。
冰凉的感觉从喉头传来,王魁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,整个人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输了。”
叶尘说完,收回铁剑,转身就走。
王魁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两个跟班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出声。
围观的几个老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那个沉默的砍柴少年,刚才那两剑,虽然土里土气的,没有半点章法可言,但速度和角度都精准得吓人。尤其是最后那一撩,完全是贴着王魁的剑势崩进去的,看起来简单,可没个几年的苦练,根本做不到。
沈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练武场边上,他靠着石柱,看着叶尘远去的背影,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。
砍柴的?
有意思。
叶尘回到屋里,关上木门,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手掌上全是老茧,虎口处因为常年挥剑磨出了一层硬硬的胼胝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兴奋。
刚才那两剑,让他的天元剑魂震动了一下。
虽然只是轻轻一震,但他感觉到了。
那颗沉在他丹田深处的金色种子,正在苏醒。
叶尘抬起头,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。
王魁算什么?不过是他剑下的第一个踏脚石罢了。
他的路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