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苏念从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醒来。
昨夜的火光与厮杀犹在眼前,灵霄宗那个刀疤男的怒吼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。她靠在布满蛛网的柱子上,用一块破布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紧,又嚼了几颗苦得让人舌头发麻的草药,咽下喉间腥甜的血气。
逃了一夜,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,但她不敢停。
灵霄宗在北域势力庞大,既然他们已经派出了追杀的人,就不会只派那一队。她必须尽快离开青木城的势力范围,绕道前往南疆,寻找传说中的九幽寒潭。
苏念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干枯的稻草上。
她走过去,拨开稻草,露出下面一块青砖。
《凤炎诀》中记载,凤族先祖曾在各地布下暗藏资源的小型传送阵,以备后辈子弟逃命时使用。她在昨夜逃入这座山神庙时,敏锐地察觉到了阵法的微弱波动。
苏念将手掌按在青砖上,催动体内仅剩的凤炎之力。
青砖上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,在阳光下闪烁了几息,随即缓缓黯淡下去。
“灵力不够。”苏念收手,咬了咬唇,“看来只能先赶路了。”
她捡起地上的包袱,将昨夜里从刀疤男身上顺来的几枚丹药和银两塞进怀里,迈步走出了山神庙。
外面是一条蜿蜒的官道,两侧是连绵起伏的荒山,枯黄的野草铺满山坡,风吹过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条路人烟稀少,但胜在偏僻,不易被人追踪。
苏念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人皮肤发疼。
她正准备找一处阴凉的地方歇脚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哭喊声和怒骂声。
“放开我娘!你们这群畜生!”
“快跑!快跑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,跑?跑到哪儿去?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,爷几个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!”
苏念脚步一顿,眼神微凛。
她悄无声息地掠上一棵老槐树,拨开茂密的枝叶朝前方望去。
只见官道拐弯处,十几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,几个车夫打扮的男人倒在地上,不知死活。马车旁站着二十多个黑衣劲装的汉子,为首一人满脸横肉,肩上扛着一柄开山斧,斧刃上还沾着鲜血。
在他面前,几十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地上,有老人,有妇人,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。
那些百姓瑟瑟发抖,将仅有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,眼神满是恐惧与绝望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死死拽着一个妇人的衣袖,泪流满面地冲匪首喊道:“你们是坏人!你们抢东西还打人!”
“小崽子嘴巴还挺硬。”匪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伸手就朝小男孩抓去。
那妇人尖叫一声,将孩子护在身后,却被匪首一巴掌扇倒在地。
“娘!”小男孩扑上去,哭得撕心裂肺。
周围的百姓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他们身上带着伤,有几个还在流血,显然已经被劫掠过一阵子了。
“都他娘的别磨蹭!”匪首环顾众人,冷哼道,“动作麻利点,交不出东西的,都给我拉到路边砍了!”
手下们一声呼喝,开始挨个搜刮百姓的身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,里面只有几枚铜板,匪徒嫌少,一脚将他踢翻在地。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拼命摇头,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匪徒抬手就要抽她耳光。
苏念的目光越渐冰冷。
她不是没见过这个世界里的恶,昨夜那帮灵霄宗的修士为了杀她不惜炸掉一整个营地,手段狠辣,心思歹毒。但那至少是她先招惹的对方,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可眼前这些百姓,不过是一群赶路的普通人,拖家带口,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,却还要遭遇这样的劫难。
“人吃人的世道。”苏念低声骂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火折子,又解开包袱,将昨夜从刀疤男身上顺来的几枚铁蒺藜攥在手心。
她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,正面硬撼二十多个亡命之徒并不现实,但偷袭、用计、打游击,她有经验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身形如一只灵猫般在树间穿梭,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群匪徒的左侧。
她将铁蒺藜塞进火折子里,用力一拧,点燃其中一枚,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匪徒们堆放在路边的酒坛子附近。
啪——
一朵火花溅开,落在一只酒坛的破口处。
“什么动静?”一个匪徒警觉地回头。
紧接着——
轰!
那只酒坛炸开,碎片四溅,酒水遇火,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。
“有埋伏!”匪首惊怒交加,大喝一声,“守住阵脚!看好那些百姓!”
匪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阵慌乱,有人下意识往后退,有人拔出刀剑四处张望。
苏念趁这个机会,从树后掠出,身法快如疾风,一把抓住那个还扑在母亲身上哭泣的小男孩,低声道:“跟我走。”
那小男孩吓得浑身一抖,但看到苏念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,又见她眼神干净,下意识地没有叫喊。
苏念将他塞到一个落满枯叶的灌木丛后,压低声音说:“别动,别出声,等姐姐解决了那帮坏人,再来找你娘。”
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。
苏念拍了拍他的脑袋,转身朝火海的方向奔去。
火势借着风迅速蔓延,浓烟滚滚,遮蔽了视线。匪徒们顾不上那些百姓,纷纷忙着扑火,人声嘈杂。
苏念趁机绕到匪首身后。
那把开山斧还插在地上,匪首正背对着她,焦急地指挥手下灭火。
苏念手中匕首出鞘,寒光一闪,直刺对方后心。
匪首到底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,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杀气,猛地转身,一只大手朝苏念的面门抓来。
“小丫头片子,敢偷你爷爷的背!”
苏念没有退。
她知道自己退不起。
身后就是那几十个手无寸铁的老人、孩子、妇人,如果她退了,这些人只会遭殃得更惨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体内最后一缕凤炎之力被强行催动。
“凤炎诀——凤翔九天!”
金光在掌心凝聚,化作一只小臂长短的火焰凤凰,带着炽烈的温度,与匪首的手掌碰撞在一起。
血肉烧焦的滋滋声传来。
匪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手掌上的皮肤迅速焦黑、龟裂,血液被热浪蒸发成白汽,疼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“小杂种!”匪首暴怒,另一只手拔出地上的开山斧,抡圆了朝苏念劈下来。
那柄开山斧宽如门板,卷着呼啸的风声,气势骇人。
苏念瞳孔微缩,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,硬接这一斧必死无疑。
她身体猛地下沉,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滑,顺势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匪首的小腿。
噗嗤——
匕首没入肉中,鲜血喷溅。
匪首的斧头落在了她身后的土地上,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碎石飞溅,砸得她后背生疼。
她顾不得疼,咬牙将匕首一转。
匪首的惨叫几乎变了调,双腿一软,半跪倒地。
苏念趁机翻身而起,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,匕首横在他的脖颈处,冷声道:“让他们住手。”
匪首满头大汗,疼得脸色发青,却还敢嘴硬:“小丫头,你以为你是谁?老子在这条道上混——”
话音未落,苏念匕首一送,在匪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血珠滚落,染红了他的衣襟。
“再说一个字,喉咙上开个洞。”
苏念的声音平静,眼神却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冰凌。
匪首终于怕了。
他从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惧色,反倒有种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漠然。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。
“住、住手!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!”匪首忍着疼,朝自己的手下吼道。
那些正忙着扑火和翻找包裹的匪徒闻言,纷纷停下动作,错愕地看向这边。当看到自家老大被一个小姑娘踩在脚下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放了我们老大!”
“小丫头,你找死!”
几个匪徒嚷嚷着就要冲上来。
苏念手臂猛地一用力,匪首脖颈上的伤口又深了一分,鲜血汩汩而下。
“退后,不然我割断他的喉咙。”
匪首也慌了,朝手下大骂:“都他娘的聋了?退后!退二十丈!”
匪徒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依言后退。
苏念稍稍松了口气,但握刀的手没有松开半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,沉声道:“你们还能走吗?”
百姓们还处在惊吓中,听到苏念的话,一个中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拱手道:“能走!多谢姑娘救命之恩!”
“那就赶紧走。”苏念道,“沿着这条路往东走二十里有一座集镇,到了那里就安全了。”
百姓们如蒙大赦,连忙搀扶着伤者,抱起孩子,推着还能动的马车,踉踉跄跄地朝东边奔去。有人经过苏念身边时,还不忘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等最后一个百姓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苏念才缓缓收回了匕首。
匪首察觉到脖颈上的威胁消失,立刻就要暴起反抗。
苏念早料到他有这一手,抬脚狠狠踹在他脸上的同时,身形后翻,瞬间拉开距离。
“追!给老子追!把那小贱人剁成肉酱!”匪首捂着满是血的脸,歇斯底里地吼道。
但苏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中。
她钻进一片灌木丛后,靠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刚刚那一番交手,已经彻底耗尽了她体内残存的灵力。
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里那枚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凤纹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这点修为,连一只像样的匪徒都打不服,还谈什么逆天改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,苦涩的药汁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身后远处,匪徒们的怒骂声渐渐远去。
苏念靠着树干,闭目调息了几个呼吸,再睁开眼时,眼底的金芒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把伤养好。”
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站起身,继续朝南边走去。
落日的余晖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个影子看起来很狼狈,却又莫名的坚定。
命该如此吗?
不。
谁说的都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