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穿过灵炼广场上空薄薄的雾气,照在那些早已支好的铁架上。苏瑶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。
初赛是公开比试,任何人都能来看。她本以为就是找个裁判,拉个场子,最多围一圈观众。结果一看这阵势,足足摆了两百多个炼器工作台,每个台子旁边都站着一个监考官,外围还用粗麻绳拉出了隔离带,观众站在绳子外面,人挤人,脑袋摞着脑袋。
“好家伙。”苏瑶小声嘀咕。
她脚边的草丛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“这算什么,上古时期炼器师考核,广场得比这大十倍,台子一千个起步,围观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。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苏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不起眼的草叶,嘴角抽了抽。
没错。戒指里的那家伙,今天换了个法子跟她交流。他说他“研究了一下这个世界的通讯规则”,觉得每次用精神力传音太费劲,于是找了个更省力的办法——他把自己一缕残魂附着在一片草叶上,把草叶藏在苏瑶的袖口里,随时随地都能说话。
“你不怕被人发现?”苏瑶当时问。
“发现什么?谁能想到一片破草叶子会说话?你把我想得太弱了。”那人嗤了一声,“我叫夜尘,记住这个名字。”
苏瑶当时就笑了:“行行行,夜大爷,您说得都对。”
此刻,夜尘继续在她袖口里唠叨:“初赛一般都是第一轮筛选,题目不会太难,但会非常考验基本功。你小心一点,别暴露太多本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瑶往前走,找到自己的台子。台子编号是丙组第七号,台面上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剑身长约二尺半,通体暗红色铁锈,剑刃处有三道明显的豁口,剑柄缠着的麻绳已经朽烂了一半,散发着浓重的铁腥味。
旁边贴着一张纸条:“标准废器。修复时限:一个时辰。”
苏瑶伸手拿起那柄剑,指尖刚刚触到剑身,一股冰冷、枯涩的灵韵便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进来。
这是她获得戒指之后觉醒的能力——感知灵韵。万物皆有灵韵,尤其是器物。好的器物,灵韵如泉水般清澈流畅;坏的器物,灵韵要么浑浊要么断断续续。而这柄铁剑的灵韵,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满是裂痕和堵塞。
“啧,真够破的。”苏瑶低声说。
旁边传来一声冷哼。
她偏头看去,隔壁台子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,穿着锦缎长袍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,一看就是世家子弟。他手里拿着一柄同款废剑,但脸上满是不屑:“这种垃圾也配叫考核题目?修复这种东西,跟我们炼器世家的入门考核差不多。”
苏瑶没接话。
那青年瞥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铜牌上,眼神微微一变:“铜牌?你是散修?”
苏瑶点了点头。
青年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几分傲然加几分怜悯:“铜牌散修,那基本就是没正经学过炼器的。我劝你早点弃权,省得一会儿丢人现眼。这可是青藤城的炼器师考核,不是街头卖艺。”
“多谢关心。”苏瑶淡淡说,“我会加油的。”
青年眉头一皱,似乎觉得这女人不识好歹,正要再说两句,监考官敲响了铜锣。
“所有参赛者注意!初赛正式开始!修复标准废器一柄,时限一个时辰!最终以修复质量和速度综合评分,择优晋级!违规者立即取消资格!”
铜锣声落下,广场上瞬间沸腾。
叮叮当当的铁锤声、滋滋作响的淬火声、呼啦啦的风箱声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两百多个参赛者同时开工,各种颜色的灵力光芒在工作台上此起彼伏,好看得像过年放烟花。
苏瑶没有动。
她站在台子前,把那柄铁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用手指从剑尖一路摸到剑柄,一寸都没放过。她指尖下的灵韵像一张蛛网,清晰地把这柄剑的每一处破损、每一处暗伤都呈现在她脑海里。
剑身表面有三处豁口,明显可见,修复很简单。但真正的问题在剑身内部——铸造时铁水不均匀,留下了一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裂纹,从剑身中段一直延伸至剑柄。如果不处理这条裂纹,就算把表面豁口全补好,这柄剑也撑不过三次全力劈砍。
其他参赛者需要靠经验和工具去“猜”,但苏瑶不需要。
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夜尘的声音从袖口传来,“这柄剑被做了手脚,那道内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后期用特殊手法打进去的。一般的炼器师根本发现不了,就算发现了,也没有修复它的能力。”
“有人故意出的难题?”
“恐怕不止如此。”夜尘说,“这条内裂纹的手法非常刁钻,用的是‘锁灵诀’的一种变体——在剑身内部打入一道灵力丝线,让它自己慢慢侵蚀、扩张裂纹。普通炼器师修复完表面,以为大功告成,拿回去用不了两天剑就断了。到时候回来找麻烦,裁判只会说你自己使用不当。”
苏瑶眯起眼睛:“所以这道题真正的考验,不是修复表面,而是找到并消除那道内裂纹。”
“聪明。”
苏瑶深吸一口气,把铁剑架在了工作台上。
她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先点燃了底火炉,将火候调到最温和的那一档。然后她从工具架上取了一把最小号的开槽凿,又拿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平口镊。
周围其他参赛者已经干得热火朝天,有人已经开始往废剑上贴补丁式的铁片,有人正用锤子叮叮当当敲打豁口,还有人直接上灵力灌铸,想用蛮力把剑身恢复原状。一个个都自信满满,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诀窍。
苏瑶全都没看。
她把火炉调好后,用钳子夹住铁剑,将剑身中段悬在火上均匀加热。她没有急,一圈一圈慢慢地转,像在烤一只精致的点心。火苗舔着剑身,暗红色的铁锈在高温下渐渐变亮,有一层薄薄的黑烟升起来。
袖口的夜尘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火温控制得不错,不疾不徐,均匀受热。你入门虽然晚,但手上功夫确实不赖。”
“您老别夸我,我紧张。”苏瑶嘴上这么说,手却稳得像在写字。
等到剑身被加热到暗红色时,她用开槽凿在剑身中段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凿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小孔。顺着小孔,她能“看到”那条内裂纹像一条暗蛇一样潜伏在铁质深处,正在缓慢地蠕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苏瑶喃喃道。
她把凿子放下,换了一根极细的烙铁针。这烙铁针是她自己带来的——普通考核工具组里没有这么细的针。她拿出针后,将针尖对准那个小孔,一点一点探了进去。
这个过程需要非常精确的控制力。
烙铁针要正好点在那条内裂纹的末端,然后借着高温将裂纹“烫”合,但又不能烫得太重,否则会破坏剑身的整体结构。力道大了不行,小了也没用,角度歪了一丁点,裂纹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蔓延。
苏瑶屏住了呼吸。
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。那些围观的嘈杂声、隔壁台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远处监考官走动的脚步声——这些声音好像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她眼里只剩那柄剑,以及剑身上那个米粒大的小孔。
烙铁针缓缓探入,触到了裂纹的末端。
苏瑶的手指轻轻一点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,仿佛一块冰在火炉上融化。那条暗蛇般的内裂纹在烙铁针的高温下,迅速融化、闭合,与周围的铁质融为一体。
苏瑶继续加热,一边转动剑身,一边从不同角度反复确认那道裂纹是否已经彻底消失。
确认无误之后,她松了一口长长的气,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。
接下来就是表面修复了。
豁口、锈迹、磨损的剑刃——这些对于现阶段的苏瑶来说,已经不是什么难题了。她熟练地取料、淬火、锻打、打磨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多余的犹豫。铁锤落在剑身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像一首单调却有力的曲子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苏瑶停下了手。
她拿起那柄铁剑,对着阳光看了一眼。
剑身通体银亮,像一面被磨平的铜镜,照得出人影。剑刃锋利,微微泛着青色的冷光。原来的锈迹和豁口消失得干干净净,就像那柄剑从来就没有坏过。
“看起来还行。”苏瑶自言自语。
夜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何止还行。你这柄剑,在两百多个人里,至少能排前五。”
“前五?我以为我能第一呢。”
“年轻人,有点野心是好事,但别太飘。”夜尘哼了一声,“你那道内裂纹修复得非常漂亮,但是手法太慢了。你光是找内裂纹就花了半个多时辰,剩下时间只够做表面修复。你看看隔壁两个人,已经有人交卷了。”
苏瑶往旁边一看,果然,那个穿锦袍的青年已经举着修复好的剑朝裁判走去,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“不过,”夜尘话锋一转,“他们是快,但你修复的质量应该比他们好。初赛评分,修复质量占比比速度更高。只要裁判眼不瞎,你应该稳进。”
苏瑶点了点头,也举起自己的剑,走向裁判席。
裁判席设在高台上,坐了三位中年炼器师。坐在正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看了看苏瑶的铜牌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,没有说话,只示意她把剑放在面前的检验台上。
检验台上铺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那白发裁判把铁剑放在青石板上,伸手轻轻一按石板的边缘,那些符文便开始微微发光。
这是“符文检验法”,专门用来检测器物的内部结构是否完整。铁质内部有没有裂纹、有没有气孔、灵力传导是否通畅,在符文光下全都一目了然。
苏瑶站在旁边,心脏不自觉跳得快了些。
白发裁判低头看着符文光中的剑身,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,渐渐变得认真。他皱起眉头,拿起剑凑到眼前仔细端详,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剑身,听那回音。
“咦……”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。
旁边的两位裁判也凑过来看。
“这把剑内部有一条修复过的裂纹。”白发裁判说,“位置在剑身中段,手法很高明,不是用普通锻打法强行弥补的,而是用烙铁针刺入后将裂纹烫合的。”
“什么?”另一位裁判接过去看了看,“这裂纹应该是锁灵诀打进去的,难度不小。这个铜牌小姑娘能发现并修复它?”
“你看她的剑,表面修复虽然中规中矩,但内裂纹的处理堪称完美。”白发裁判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苏瑶,“小姑娘,你这手艺是谁教的?”
苏瑶微微一怔,然后笑了笑:“自己学的。”
“自己学的?”白发裁判眉毛跳了一下,“这种烙铁针刺合的技法,没有三年以上的实操经验根本做不到,你说你自学的?”
“嗯。”苏瑶点头,“以前在家没事就瞎练。”
三位裁判对视了一眼,表情都有些微妙。
最终白发裁判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过了,分数记录的。”
他拿起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,在苏瑶的铜牌背面写了一个数字——九。
满分十分。
苏瑶接过铜牌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她转身走下高台时,正撞上那个锦袍青年。青年手里拿着自己的铜牌,上面写着一个“七”字,显然不太满意。他看到苏瑶铜牌上那个鲜红的“九”,眼睛都直了。
“你——你得了九分?”他一脸不可置信,“你是靠关系拿的分数吧?一个铜牌散修,怎么可能修复得比我还好?”
“我的剑让裁判验过了,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?”苏瑶歪了歪头。
青年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苏瑶没再理他,把铜牌往腰间一别,大步朝场外走去。广场上阳光灿烂,人声鼎沸,但她觉得那些吵闹声都变得好听了起来。
“九分。”她小声说,“还不错吧?”
袖口的夜尘慢悠悠地说:“还行,没给你夜大爷丢脸。”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
“这叫自信,小姑娘学着点。”
苏瑶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阳光很暖,风也很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,那个鲜红的“九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
原来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东西,滋味这么好啊。
她走出广场大门时,远远看见苏墨染站在一棵槐树下等她。苏墨染手里拿着一把伞,脸色淡淡的,但看到苏瑶脸上的笑,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过了?”苏墨染问。
“嗯,九分。”
苏墨染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伞递给她:“走吧,回家,我煮了粥。”
苏瑶接过伞,跟在苏墨染身后,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碎碎的,暖暖的。
她忽然觉得,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今天,她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