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穿过窗棂,带进来几缕桂花的香气。
苏瑶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块九分的铜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窗外月色清亮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画在墙上,像一幅墨色深浅不一的画。
袖口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行了,一块破铜牌,你准备看到天亮?”夜尘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揶揄。
苏瑶没理他,把铜牌举到月光下,让那个鲜红的“九”字更清晰地映在瞳孔里。她抿了抿嘴,还是没忍住笑。
“我第一次拿九分。”她说,“以前在苏家考核,最多也就拿个六分,还要被苏明远他们嘲笑好久。”
“那是他们有眼无珠。”夜尘的声音从袖口飘出来,“你天生就是炼器的料,只不过以前没人教。”
苏瑶放下铜牌,侧过头看着袖口的方向。月光照在那一小片布料上,看不见那缕残魂的身影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他就在那里,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“夜尘。”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当年……考过多少分?”
袖口沉默了。
苏瑶等了一会儿,正想岔开话题,却听见他淡淡地说:“没考过。”
“你没参加过炼器考核?”
“我十六岁就被炼器塔逐出了。”夜尘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还没到能参加考核的年纪。”
苏瑶愣住了。
这是夜尘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。他平时总是一副嬉皮笑脸、没个正形的样子,偶尔毒舌起来能把人气得半死,却从不肯多谈自己的身世。苏瑶只知道他是上古的炼器师残魂,被封印在戒指里不知道多少年,其他的,他一概闭口不谈。
“为什么被逐出?”她轻声问。
夜尘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风吹动槐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苏瑶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袖口传出来,比方才低了几分。
“因为炼了不该炼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把刀。”夜尘说,“一把用活人骨血炼出来的刀。”
苏瑶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活人骨血炼器,这是上古炼器界最禁忌的术法,据说能炼出带有邪性的神兵,但代价极为残酷,早已被列为禁术中的禁术。
“你……”她迟疑地看着袖口,“你用活人炼器?”
“不是我。”夜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是我的师父。”
苏瑶呼吸一滞。
“他炼那把刀用了七条人命,都是他从矿场买来的奴隶,无人在意的那种。”夜尘的语调依然很平,但苏瑶隐约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,“我发现了,去炼器塔告发了他。但他倒打一耙,说我偷学禁术,私自炼器。塔主信了他,因为他名声大,资历深,而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徒弟。”
“太过分了!”苏瑶攥紧了拳头,“那你后来怎么……”
“我逃了。”夜尘说,“在被押去惩戒堂的路上,我打翻了两个守卫,翻墙跑了出去,一直跑进东边的迷雾沼泽里。所有人以为我死在里面了,但我没有。我躲了三年,在沼泽深处找到了一处上古遗迹,在遗迹里学会了真正的炼器术。”
苏瑶听得入了神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迷雾沼泽是这个大陆最危险的禁地之一,处处是毒瘴和凶兽,寻常修士进去活不过三天。夜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居然在里面躲了三年,还找到了上古遗迹?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我出来了,拿着遗迹里学到的东西,重新打造了一把剑,在那年的炼器大会上赢了师父。”夜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他气得脸都绿了。”
“那你的肉身怎么……”
话一出口,苏瑶就后悔了。
夜尘沉默了。
月光落在窗台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院子里不知什么虫子叫了起来,一声长一声短,叫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我赢了他之后,名声大噪,炼器塔的塔主亲自来请我回去,想让我做副塔主。”夜尘缓缓说道,“我拒绝了。我不喜欢那种地方。我去了北境,在那里开了个小铺子,给人炼些寻常的兵器法器,日子过得逍遥自在。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你师父?”苏瑶试探着问。
“不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夜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,像是含了一把细沙。
“他叫殷九,是我在迷雾沼泽里认识的人。那三年,要不是他给我送吃的、帮我找药材,我早就死在里面了。我把他当成亲兄弟,我学会的所有炼器术都教给了他。”
苏瑶隐约猜到了什么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后来他找我喝了一次酒。”夜尘说,“那酒里下了毒,一种叫‘断魂香’的上古奇毒,能封住修士的所有灵力,让人形同废人。我喝下去之后,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泥。他坐在我面前,看着他带来的人把我的铺子翻了个底朝天,把我所有的炼器心法和材料都搬走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北境炼器盟开出了天价,买我手里的‘九转灵炉诀’。”夜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冰面上忽然绽开的细纹,“殷九收了他们的钱,替我签了字。一纸卖身契,把我炼器术的传承,连同我自己,一起卖给了炼器盟。”
苏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他们没杀你?”
“杀了。”夜尘说,“殷九走的时候,在我胸口插了一把匕首。那把匕首也是我炼的,用的是陨铁,锋利无比,上面还淬了毒。他笑着说了一句,兄弟,对不住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吓人。
苏瑶垂着头,眼眶发酸。她没办法想象那个画面——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、下毒、洗劫,最后被自己亲手锻造的匕首刺穿心脏。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。
“我死了之后,魂魄不知道怎么飘进了那枚戒指里,一睡就是不知道多少年。”夜尘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腔调,但苏瑶听得出来,那是装出来的,“等我醒过来,就是你把我捡起来的那天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苏瑶说。
“你道什么歉?又不是你害的我。”
“我替那些人对你说对不起。”
袖口那边沉默了几秒,忽然传出一声轻笑:“你这小姑娘,心软得很。以后在炼器这条路上走,心太软是要吃亏的。”
苏瑶摇了摇头:“心软不代表傻。那些人,我一个也不会放过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怎么?”
“你也是……我的人。”苏瑶的声音有些低,但很坚定,“我不会让人再害你。”
袖口那边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苏瑶以为夜尘睡着了,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两个字:“傻子。”
那两个字没有嘲笑,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窗外的月光偏了偏,落在苏瑶的掌心,照着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那枚藏在戒指里的残魂,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。
“夜尘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以后……”苏瑶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以后我给你炼一把剑,比那把匕首好一万倍。”
袖口里没有回应。
但苏瑶知道他在听。
她躺了下来,把铜牌放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剩下窗外虫鸣和夜风穿堂的声音。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温柔,连带着整间屋子都暖了几分。
“谢谢你今晚肯告诉我。”她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。
袖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,小小的,圆圆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