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，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山庄前停下。
苏尘从车上跳下来，打量着眼前这座几乎可以用“废墟”来形容的庄子。院墙坍塌了大半，房顶的瓦片参差不齐，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，整座庄子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。
“到了，六少爷。”赶车的家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“这就是您以后住的地方了，城西的苏家旧庄。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，不等苏尘回应，调转马车便扬长而去。
苏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，直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他没有愤怒，没有悲戚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好自为之？
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。比起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捅穿心脏，这点家族冷遇，算得了什么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苏尘走进山庄的正堂。堂内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张缺了腿的桌椅，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
他随意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，闭上眼睛，将心神沉入识海。
那块古碑依然静静矗立着。
只不过这一次，它不再是一块死气沉沉的石碑。碑身上那十万八千道碑文，此刻正有其中一道散发着淡淡的光芒，像是一颗被点亮的星辰。
苏尘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那道碑文里蕴含着某种玄妙的力量，与他血脉相连，仿佛本就该属于他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道圆满的碑文吗？”
他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道发光的碑文。
就在他意识接触到的刹那，那道碑文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，顺着他的识海涌入四肢百骸。与此同时，一幕幕玄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，那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门，每一个动作、每一道行气路线，都清晰得如同刻在他的骨子里。
“《蕴灵诀》！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，忽然在他的识海中响起。
苏尘猛地睁开眼睛：“谁？！”
“吾乃碑灵。”
识海中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感，“小子，不必惊慌。碑中岁月不知年，吾已沉睡了太久太久，不想唤醒吾之人，竟是灵脉尽断的废体。”
苏尘瞳孔微缩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道声音并没有敌意，但来历绝对不简单。
“碑灵？”他试探着问道，“你是说，你是这块古碑的器灵？”
“器灵？倒也差不多。”碑灵的声音有些懒散，“只不过吾可比那些凡器之灵高明得多。这片天地间的功法、秘术、阵法、丹方，但凡入了吾眼，皆可被分解为最基本的元气粒子，再由吾重新推衍排列，演化至最完美的形态。”
“分解功法，推衍完美？”
苏尘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不是一个空有热血而无脑的莽夫。前世能在三十六岁时成为一军统帅，靠的就是审时度势、沉着冷静的头脑。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，他再清楚不过。
“不错。”碑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，“方才那道烙印在你识海中的《蕴灵诀》，便是吾将一部残破的入门修炼功法分解后，补全推衍出的结果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什么？”
“只不过你这身体，实在太差了。”碑灵毫不客气地评价道，“灵脉尽断，丹田枯萎，浑身上下连一丝灵力都存不住。这套《蕴灵诀》虽然是最基础的功法，但你若想修炼，至少得先修复你体内的灵脉。”
苏尘沉默了片刻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。灵脉是武者修炼的根本，如同水渠一般，引导灵力在体内流转。灵脉尽断，就意味着水渠全毁了，就算有再大的灵力洪流，也无法在体内运转。
“那要如何才能修复灵脉？”
“嘿，要是别人，灵脉断了就是断了，神仙难救。”碑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傲然，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唤醒的是第十万八千道碑文中的第一道——圆满之始。这道碑文，正是修复之道。”
“修复之道？”
“对。吾方才说过，天地万法，皆可分解。同样的道理，万物皆有灵，灵脉虽断，但其‘灵’未散，只是散落在你体内各处。”碑灵顿了顿，“只要你运转《蕴灵诀》，将这些散落的灵脉之‘灵’重新凝聚，加以引导，便能修复灵脉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什么？”苏尘追问道。
“这个过程非常痛苦。”碑灵的语气变得严肃，“灵脉之‘灵’虽未散，但断裂处的经脉已闭塞，你要将它们重新疏通，就要强行打通那些闭塞的穴窍与经脉，其痛楚好比万蚁噬心、千针穿骨。寻常武者，未必能撑得住。”
“痛苦？”苏尘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，“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，这点痛，算什么。”
“好！”碑灵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赞赏，“既然你不怕痛，那吾便教你如何引导那些散落之‘灵’。”
话音刚落，识海中那道发光的碑文再次涌动，化作一道暖流沿着苏尘的经脉缓缓流淌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那道暖流仿佛是一个向导，带着他去感应、去触碰体内那些散落着的、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那些气息，就是灵脉之“灵”。
“闭目凝神，意守丹田，运转《蕴灵诀》！”
碑灵的声音如同洪钟，敲在苏尘的心头。
苏尘不敢怠慢，立刻闭上眼睛，按照识海中那套《蕴灵诀》的法门开始运转。他的意识如同一张网，缓缓散开，捕捉着体内那些散落的气息。
一开始，那些气息像是惊弓之鸟，一触即散。
苏尘不急不躁，稳扎稳打地运转着功法，一点一点地靠近、引导、凝聚。
渐渐地，第一缕灵脉之“灵”被他成功捕捉，在《蕴灵诀》的牵引下，缓缓流向一处断裂的灵脉末端。
就在那缕“灵”与断裂的经脉接触的瞬间——
“啊！”
一阵剧烈的疼痛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苏尘的全身。
那种痛，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，同时扎进他的经脉里，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。苏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额头上冷汗如雨，牙关紧咬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这还只是第一缕“灵”的凝聚。
“撑住！”碑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，“这才刚开始，你要是连这点痛都撑不住，就别想逆天改命了！”
苏尘没有说话，他用尽全力死死咬着牙关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
我要活下去。
前世的他可以隐忍三十年，这一世，他同样可以。
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，苏尘的意识好几次差点溃散，但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前世的画面——兄弟的刀光，背叛的冷笑，还有临死前那些人的话语。
“对不起，你太碍事了。”
那些话，像是一根根钉子，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。
就凭这些，他就不能倒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阵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疼痛终于渐渐消退。
苏尘缓缓睁开眼睛，大口的喘着粗气。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被汗水浸透。但他的眼中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那条断裂的灵脉末端，竟然真的被修复了一小段！
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截，但对苏尘来说，却是天壤之别。
“很好。”碑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，“第一次引导就成功了，你的意志力比吾想象的强得多。不过，这只是一条灵脉的一小段，你要修复全身的灵脉，还有很长路要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，咧开嘴笑了笑，“但我等得起。”
“不急。”碑灵道，“吾先告诉你一件事。这道圆满碑文，不光能修复灵脉，它还有一个更逆天的能力。”
“什么能力？”
“分解。”碑灵的声音变得玄奥，“任何功法、秘术，但凡让你看一眼，吾便可以将其分解成最基本的元气运行轨迹。只要你知道其中的原理，吾就能将它补全至最完美的境界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以你现在的状态，还远远达不到开启分解之力的要求。你至少要先修复灵脉，凝聚气旋，踏入淬体境，才能勉强承受分解之力带来的心神冲击。”
苏尘点了点头，没有贪多冒进。
他前世能做到统帅，靠的就是稳扎稳打。饭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他知道，眼前最要紧的，是先恢复灵脉，让自己有修炼的资格。
“对了，前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选择我？”苏尘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碑灵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是吾选择了你，而是你选择了吾。”
“我选择了你？”
“对。世间万物皆有因果。你之所以能唤醒吾，是因为你身上带着一样东西。”碑灵的声音变得有些奇异，“那是一种……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。”
苏尘愣住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？
他想追问，但碑灵却不再多说，只是留下一句话：“好好修炼吧。当你真正变强的那一天，吾自然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夜色渐浓，月华如水。
山庄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，苏尘盘膝坐在冰凉的地砖上，再次闭上双眼，运转起《蕴灵诀》。
这一次，他更加熟练地引导着散落的灵脉之“灵”，向着第二条断裂的灵脉发起冲击。
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，但苏尘的嘴角，却挂着一抹决然的笑意。
九年前的那个人，曾经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苏尘，你这个废物，永远不可能成为武者。”
现在，那个废物回来了。
带着一块碑，和一个不死的魂。